祝清晏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东宫方向已经亮起了灯火,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或许,太子妃可以帮我们这个忙。”
翌日清晨,祝清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没有惊动秋阑,独自出了门。她绕到太医院后巷,从那扇半掩的角门进去。煎药房的院墙外种着一排冬青,枝叶密密匝匝,正好遮住她的身形。
她站在那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见一名老药工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将碗里的药渣倒在竹篾筛上,用木棍拨开晾凉,便转身回了屋中。祝清晏快步上前,蹲下身,用一根细竹签拨开那些暗褐色的药渣。
黄芪、当归、川芎、白术……都是寻常补气养血的药材。她拨到第三层时,指尖忽然顿住。有一小撮药渣的形态与旁的完全不同,颜色发灰,颗粒极细,像是被碾碎之后才入药的。她捻起一点,凑近鼻端嗅了嗅——气味极淡,却隐隐透着一股涩意。
她无法确定此为何物,想来秋阑或许识得。
她将那一小撮药渣用油纸包好,藏进袖中,起身快步离开。
回到苑囿司时,秋阑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衣物,见她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油纸包,不由得一愣:“姐姐一早去哪儿了?我起来便没见着你。”
“去了太医院一趟。”祝清晏没有多解释,拉着她进了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你替我看看,这是什么。”
秋阑见她神色郑重,便不多问,只净了手,小心地打开油纸包。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是将那撮药渣倒在掌心,用手指捻开,看了好一会儿,又凑到鼻端嗅了嗅。她的眉头渐渐蹙起,又将药渣翻过来,在光线下细细端详,末了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姐姐,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太医院的煎药房。”
秋阑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这药渣的底子,确实是当归、黄芪、川芎一类的补药。可这里面掺了一样不该掺的东西。”
“什么?”
“青藤根。”秋阑将药渣重新包好,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东西我从前在家时听父亲提过。他说,青藤根本来是一味旁枝末节的草药,少有人入方,因为药性烈,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脾胃。可若微量掺入补药之中,表面瞧不出异样,只是让人日复一日地昏沉困顿,四肢乏力,精神渐渐萎靡,久了便连神思也不清明了。”
祝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确定?”
“我不能十成十地断定。”秋阑摇了摇头,“药渣已经煎过一道,颜色气味都淡了许多。可这股涩意,不像寻常的药材。我父亲说过,青藤根磨成粉后,入汤便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我方才闻到的,正是这个味道。”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将那包药渣收回袖中,轻轻拍了拍秋阑的手:“你今日这番话,比什么都贵重。秋阑,多谢你。”
秋阑却握住她的手腕,目光里带着担忧:“姐姐,这到底……青藤根这东西,寻常人碰不到,能用它的——不是太医,就是宫里的人。”
“这是太子妃平日服用的药。”
秋阑低呼一声,眼睛望了望窗外,压低嗓音道:“看来太子妃久病一事果真没有那么简单。”
祝清宴点点头道:“想来也应是太子的主意,旁人谁能做到?可为什么要下毒暗害自己的妻子呢……难道太子妃也知道当年的秘密?”
二人默然相对毫无思绪。
午后,祝清晏没有再出门。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包药渣,反复想着秋阑说的那些话。昏沉困顿,四肢乏力,精神萎靡,神思日钝——这些症状,与太子妃的“抱恙”何其相似,也与凌贵妃当年的“疯症”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那句被撕去落款的记录,想起凌贵妃手记中那行戛然而止的字迹,想起芷蘅说“姨母去东宫那天,穿的是她最偏爱的那件藕荷色褙子”。那些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转,像一缸被搅浑的水,沉淀不了,却也让人看不透。
傍晚时分,她揣着那包药渣去找了王廷璋。她将秋阑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尝试开口道:“青藤根这东西,寻常医者未必认得,又怕找宫中太医打草惊蛇不说反而得不到确切的答案,故而我想在宫外找一个人,能替我去确认。”
王廷璋接过油纸包,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城东有一位退隐的杨太医,年轻时在太医院供职多年。我叔父与他是故交,我明日出宫一趟,请他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