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阑出门时,天色才刚透亮。
祝清晏站在苑囿司的院门口,看着那道蓝布衫子的身影沿着宫墙根渐渐走远。
此时晨雾还未散尽,秋阑似是被笼在一层薄纱中,几步之后便看不清轮廓了。祝清晏在那儿站了片刻,直到那抹蓝色彻底融进灰白的雾气中才转身回去。
屋里还有些秋阑点灯时残留的松烟味,灯芯已经剪过,火苗稳稳地燃着,将桌案上那摞未写完的册子照得发黄。祝清晏坐回案前,提笔想接着写昨日的用料清册,可笔尖悬在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索性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秋阑今日去太医院,是去打听太子妃的病。
太子妃抱恙已有月余,宫中人人皆知,可谁也说不清她究竟得了什么症候。太医院那边口风极紧,问起来只说“气血两虚,需静养”,旁的便一个字也不肯多讲。祝清晏在东宫修园子这些日子,连太子妃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只远远见过几回她宫中的太监匆匆进出,捧着药盅,低眉顺眼,脚步极快,像是怕被人拦下问话。
祝清晏心底疑云层层翻涌。倘若太子妃当真只是寻常体虚杂症,何须东宫层层封锁,将病情遮掩得滴水不漏?更蹊跷的是,负责诊治的偏偏是沈易。
那位昔年在太医院药库暗处,与她吐露凌贵妃火海隐情的老人。
太子妃所有脉案、汤药,全程只由沈易一人经手。太医院众太医无权诊视,不得翻阅脉册,甚至连太子妃所患何症都无从听闻。
祝清晏眉心微蹙,越想越觉寒意彻骨。太子素来心思缜密,猜忌极重,怎会轻易任用一个洞悉十几年前旧案内情的人,贴身照料太子妃?
这分明不是求医问诊,而是寻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替东宫死死捂住一桩不能外露的秘事。
她让秋阑去打听太子妃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太子妃抱恙之前,东宫可有人来太医院领过什么不寻常的药?若是有,那些药又是以谁的名义领的?
这些问题看起来散碎,连在一起,却可能拼出一幅不一样的图景。
转念思及秋阑,祝清晏心绪稍稍平复。这丫头素来心思剔透,最擅迂回行事,自有独到的打探法子。太医院内里层级森严,身居高位者个个谨言慎行,嘴比磐石还紧,反倒是底层杂役最易松口。
无论是值守药库、往来搬运药材的小太监,还是日日蜷在后廊闲坐晒暖、看透院中风波的闲散老医正,亦或是整日守在煎药炉边、爱扎堆闲谈的药童,皆是旁人忽视的边角之人。他们位卑权轻,不入朝堂视线,却日日游走在各类隐秘琐事之间,耳濡目染,往往藏着旁人穷尽手段也探不到的隐情。
祝清晏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心中默默盘算着时辰。
秋阑这一去,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回来。她不能干等,该做的事还得做。今日东宫花园的牡丹要追肥,水道边的菖蒲也该修剪了,还有那几株新移栽的“青龙卧墨池”,根还没扎稳,得再培一层土。
她理了理衣襟,出了门。
清冽晨风漫卷而来,袖口被吹得不住摆动,丝丝寒意攀上腕骨。她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路过御花园时,看见几个小太监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东宫花园里,工匠们已经开工了。周师傅蹲在牡丹圃边,正用小铲子给“冠世墨玉”松土,见她来了,抬起头咧嘴一笑:“祝司苑今日来得早。”
“睡不着,便早些过来了。”祝清晏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用手探了探盆土的干湿,“昨夜浇过水了?”
“浇过了,卯时浇的,用的是您说的法子——沿着盆边慢慢浇,不浇芯,不积水。”
祝清晏点点头,又翻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背面。叶片油绿,干干净净,没有虫卵,也没有霉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沿着花圃慢慢走,一株一株地看过去。
“冠世墨玉”的叶子比昨日又挺括了些,叶脉如刻,墨绿发亮。“青龙卧墨池”的枝条已经扶正,新抽的嫩芽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玉楼春”和“雪塔”各安其位,一白如雪,一白如月,悄悄地舒展着叶片,散发着岁月静好的意味。
她走到那株“青龙卧墨池”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土面平整,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自从翻出那枚玉佩后,她每日都要来瞧一眼才安心。今日也不例外。她用鞋尖轻轻拨了拨表面的土,确认无异,才直起身。
“祝司苑今日格外仔细。”刘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笑眯眯地说。
祝清晏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牡丹金贵,这几株又是新栽的,根还没扎稳,不多看几眼不放心。”
刘公公点点头,背着手在园中踱了一圈,便走了。
祝清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刘公公是东宫的内侍总管,平日只跟在太子身边,很少到花园来。今日怎来得这样早?
她不想花气力多想,摇摇头将心思收回花木上。
午时,工匠们歇工吃饭去了。祝清晏推说没有胃口,独自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她抬手探入广袖,指尖触到一片温凉,缓缓取出那枚刻着“冤”字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