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晏每日进暖房,第一件事就是看三支温度计的水银柱高度,再看测湿仪的指针位置,她将看到的一一记录在本子上。短短几日便摸索出了一套规律:
“温度在‘体’以下一格到两格之间,湿度在‘宜’,牡丹生长最佳。”
“温度升到‘体’,叶片开始发蔫,需开窗降温、减少火膛添柴。”
“湿度偏向‘润’,花苞表面会出现水珠,需撒石灰吸潮、开窗通风。”
她将这些规律编成口诀,教给负责暖房的工匠们,让他们也能独立判断和调整。
“祝司苑,您这法子真好!”一名年轻工匠兴奋地说,“从前老师傅只教我们‘看花’,可‘看花’得有好几年的经验才看得准。现在有了这琉璃管和发丝板,连我们这些笨人也能看懂了!”
祝清晏笑着摇头:“工具再好,到底也只是帮手。真正的本事,还是在你们的眼睛里。多看、多记、多想,总有一天,不用这些工具,你们也能知道花需要什么。”
工匠们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敬意。
祝父的笔记里有句话,祝清晏一直铭记于心:“善观花者,不恃器而恃目。器有误,目无误。”
她将这句话也说与工匠们听——工具不可能永远不出错,温度计、测湿仪是帮手,可最终判断花木状态的,还是人的经验与细心。
暖房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祝清晏却不知道,她的这些“新奇物件”,早已传到了有心人耳中。
东宫。
贺昭明坐在书案前,垂眸看着面前摆着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祝清晏于暖房中安置琉璃管,内注白澒,以白澒升降测冷暖;又以发丝悬针测燥湿。工匠皆称奇。”
他放下纸条,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琉璃管注白澒……以发丝测湿……”他喃喃自语,“这些法子,倒是闻所未闻。”
身旁的近侍低声道:“殿下,要不要让人去查查她的底细?这些物件,不像是一个寻常造园师的女儿能想出来的。”
“如今看来,查是要查的。”太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过不必着急。万花会在即,她现在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动她容易,动她背后的圣意难。”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幽深:“让她先忙吧,看她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近侍应声退下。
贺昭明独坐在书房,窗外夕阳斜照进来,落在他身后。孤直的身影投在摊开的奏折上,将纸面一分为二,一半浸在余晖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他放下茶盏,信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折,却久久没有翻开。
暖房里的牡丹倒是一日比一日精神。
有了水银温度计和发丝测湿仪,祝清晏对花房环境的控制严格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每日清晨,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暖房门口,记录三支温度计的水银柱高度,查看测湿仪的指针位置,再亲手翻开每一盆牡丹的叶片,检查有无虫害和病斑。
“姚黄,花苞直径两寸三分,色泽金黄,花瓣层次十二层,预估三日后初开。”
“魏紫,花苞直径两寸一寸,色泽紫红,花瓣层次十层,预估五日后初开。”
“赵粉,花苞……”
秋阑跟在一旁,手里捧着册子一笔一划精细地记录着。这些日子下来,她也能凭肉眼分辨不同品种的牡丹了。
“姐姐,你看这株‘豆绿’!”秋阑忽然惊喜地叫出声。
祝清晏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那株最娇贵的豆绿牡丹,花苞已经微微绽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抹清透的绿意,像初春柳芽上凝着的露珠。
“太好了。”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柔嫩的花瓣边缘,唇角扬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万花会第三日,正好是百花宴。这株豆绿,可以作‘花魁’的备选。”
周师傅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祝司苑,您是说……咱们暖房里的花,有资格争花魁?”
“为什么没有?”祝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花魁不看花从哪来,只看花开得好不好。咱们的牡丹,比自然春日的还要饱满、鲜艳,凭什么不能争?”
工匠们听了,个个热血沸腾。在宫中当了一辈子花匠,谁不想自己种的花被圣上钦点为花魁?
周师傅搓着手,憨厚地笑道:“活到这个岁数,也不求什么了,若真能得个花魁,老朽这辈子也算没白干。”
“那就再加把劲。”祝清晏拍了拍手,“这几日温度要稳住,火膛添柴的时辰和数量,必须按我定的规矩来,一刻都不能差。”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一日清晨,她正蹲在一株“豆绿”前仔细端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王统领今日不巡值?”她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