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杨公公走至祝清晏跟前拿起册子交予圣上审阅。
圣上翻了翻清册满意地点点头道:“祝卿这本清册做得倒是极其细致有序,看图纸小苑设计得也是颇有巧思,朕倒是真想亲眼看看了。”
话音未落,他似是忽然来了兴致,指尖轻叩御案,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他抬眸望向端立着的祝清晏,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等改日了,朕方才处理政务觉着有些乏了,既然小苑已然完工,那就现在过去瞧瞧。祝卿一同过去如何。”
“臣女遵旨。”说罢垂首敛衽静静候在一旁,待皇上行至身前才轻抬眼睫,屈膝稳稳行礼,而后侧身退至半步之外,等候圣上先行。
杨公公行至门口轻甩拂尘沉声大喊道:“起驾——”
小苑偏远,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圣驾才堪堪降临,祝清晏早早下轿快步走至小苑门口等候.
轿夫缓缓将轿安置稳妥,杨公公扶着皇上稳步下阶,他望着焕然一新的入口眉眼不自觉舒展。
祝清晏素手推开小苑门扉,侧身让道,垂眸低声回禀:“皇上,小苑已到,请圣上移步入内。”
皇上进苑后显然大吃一惊,他捋捋胡须对祝清晏道:“不成想这里面竟别有洞天。”
一眼望去只见苑内亭台规整、花木疏密有致,路径自然写意仿佛与景色浑然一体,整个小苑不显半分匠气,只有无穷的清雅舒心。
入门便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小坪,边角打磨圆润不伤鞋履,他抬步沿路而行,只见两侧花木依地势栽种,疏密得当、不拥不挤。新抽的嫩枝带着些许浅碧,几丛绣球或缀着轻粉或抹着幽蓝,轻轻晃动绘出细碎花影,看到绣球花色各异簇拥得热烈,他欢喜又好奇。
“这花甚是好看,只是从前宫中只见过红色的,怎得这儿还有了蓝色的?”
“回圣上,绣球花的颜色会根据土性的不同而表现各异,臣女命人将松针与腐叶层层铺在花根四周,而后日日浇以发酵的淘米水,不过月余,绣球便可染出清浅的蓝色。若是在花根旁埋入少许烧柴剩下的灰,那一团团花便会开得粉艳如霞。”
“此花竟有如此奇绝之理,祝卿又是如何得知?”
祝清晏心想总不能说自己是现代学来的吧,只好含糊道:“回禀皇上,是臣女父亲传授与我。”
圣上点点头了然道:“到底是园林世家。”
再往前,一弯曲溪绕着廊下经过,溪底铺着干净的卵石,水清见底,缓缓流淌间不闻一丝喧嚣,只余泠泠之声绕耳动听。溪上横架一座小木桥,扶栏雕刻着简单的缠枝纹,素净雅致,全无奢靡匠气。
廊轩皆按规制而建,檐角平整、窗棂疏朗,不远处小亭翼然而立,可供小憩观景。
这时他的目光瞥到角落的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满枝丹红如火,一簇簇压在枝头,风一吹落得满地碎霞,他只觉得那花色烈得灼眼,像极了初见时那人眼底燃着的光。视线流连在花朵上竟一时失了神,往事如潮水般翻涌,无声无息,却带来无尽的涩意。
“皇上?皇上?”杨公公轻唤了几声。
皇上回过神轻咳了几声,开口问道:“这石榴树……是新栽的吗?”
“禀皇上,非也,这几株石榴原本便在这小苑之中,说来也是奇妙,小苑中其他草木大多枯萎殆尽,只剩这石榴树尚有一线生机,臣女想这石榴即使身经千劫、皮裂如纹,却仍不肯折腰半分,那就容它在这苑中重获新生,盼着它年年岁岁抽枝吐绿。”见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来,祝清晏有些惶然。
圣上听得此言,眸中浮光微动,眉宇间的沉郁淡了几分,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许:“你果然用心。小苑格局清雅适宜,绿植花草搭配有度,甚合朕意,看来朕召你入宫司职真是没错。”
祝清晏诚惶诚恐道:“圣上过誉了,臣女不敢当。”
皇上听罢开怀大笑,随后手一挥沉声道:“杨裕德,传朕旨意,苑囿司女官祝清晏造园心思缜密,疏密有致,清雅不俗,颇有真才,赏白银百两,上等缂丝两匹,御制笔墨一套,再赐宫中造园典籍数卷,以示嘉奖。”
“是。”
祝清晏听到这番厚礼惊得瞠目结舌急忙下跪行礼:“臣女多谢皇上恩典!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皇上圣恩!”说罢她眼珠转了转仿佛又想起什么,尝试开口道:“只是……臣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听到此话,圣上不解道:“何事?尽管讲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