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决绝:“抬起头来。”
林禾一怔,依言抬头。
锐利的目光直直向他袭来,令他陡然升起一股惧意,林禾下意识想避开视线,但想到来之前祝清晏对自己的教诲,想到自己年迈的祖父母与早亡的爹娘,想到拉了自己一把的丁大叔,他定下心神回望过去。
王廷璋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心头微微动容,只觉得似曾相识。
“宫中无清闲,禁军更是吃苦的地方,你当真想好了?”
祝清晏正想回答,王廷璋抬手制止:“让他自己说。”
林禾双手握拳坚定道:“我既做了决定,永远不会后悔!只要统领给我一个机会!”
“既如此,我便准你留在禁军,只是做禁军侍卫不是只懂听话吃苦便可,进了这个地方,先要守规矩,再要练就过人意志,苦是常寻人的十倍,若是犯错我即刻逐出去。你——可受得住?”
林禾双手微颤,却咬着牙重重点头,声音颤抖而又清晰:“受得住!”
王廷璋看着他,沉默片刻,终是淡淡吐出一句:“从明日起,每日晨时来此报到,禁军院里粗活重活都得做,劈柴、担水、清扫、喂马皆是,无优待、无庇护。”
林禾闻言即刻跪下磕头致谢:“小的明白!小的都做得!多谢统领!”
王廷璋淡淡挥了挥手道:“先退下吧,明日来的时候先去值事校尉那里登记入册。”
祝清晏微微松了口气,敛衽躬身行礼:“多谢王统领成全,那我们就先告辞。”
她带着依旧紧绷却难掩庆幸的林禾缓步退出值房。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室沉闷的气压。
廊外日光微斜轻轻落在肩头,二人相视一笑,暖意浅浅蔓延,似是为林禾的一路坎坷铺了一线微茫的光。
小苑的修缮工作基本告一段落,那刻意刁难的营造司主管太监不知怎得突然性情大变,祝清晏后来去了几次请批材料他都一脸谄媚地双手奉上,弯腰行礼一口一个“祝司苑” 好不做作,祝清晏虽是心下疑虑但为了不横生事端并未刨根问底。
此时的小苑,花草池石皆已按规制安置妥帖,廊轩梁柱皆已修葺一新,阶前草木疏密得当,曲径通幽处亦按她的心思铺就,祝清晏站在亭下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生动景致,心中的大石放下一半,但却不敢稍作歇息,只命人备妥图纸与账目,通传圣上等候旨意。
想来近日国事并不繁重,很快御书房便传来旨意召祝清晏第二日面圣。她早早备好修缮清册复又核对账目,确定再无纰漏后由秋阑帮着换上一身规整官服,坐上轿撵前往御书房。因着已经来过一次,她不像第一回那般手足无措,御书房门口的太监记性倒是极好,看见祝清晏立刻半跪着行礼,让她在外边稍等片刻容自己去进去禀报。
不一会那公公开门请祝清晏进去,正要迈步之际,从里边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身石青色织金云龙常服,腰束玉带,上头坠着明黄流苏。头戴金冠,黑发一丝不苟束于冠中,眉目清挺,身姿挺拔,祝清宴看到他的样貌真想夸赞一句美男子——如果那张脸不是自己前些日子刚见过的话。
她猛然想起那人正是之前在池边偶遇的那名“在御前供职”的“无名之辈”。她当即瞳孔紧缩要发出惊讶之声,内侍杨公公的一句话适时阻止了她。
“昭王爷,您走好。”
他竟是王爷?!那天他是耍自己呢?!幸好当时自己并无出格之事,否则真是后患无穷了。
祝清宴睁大双眼望向他,只见他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她来不及分辨眼神中的意味便匆忙低下头不再看,杨公公看到她微微欠身道:“祝司苑,您请进吧。”
她点头致谢不再管身后那人。
照旧低着头敛衽入内,轻步行至桌案前跪拜行礼。
“臣女祝清晏恭请皇上圣安。”
御书房内圣上正伏案批阅奏折,墨色衣袍衬得面容沉静,闻言抬头看向祝清晏微微笑道:“起来吧。听闻祝卿已把小苑修整完毕,情况如何?”
“回圣上,臣女奉圣谕督理小苑修缮,如今皆已告竣,一切事物规整妥当,只待皇上政务闲暇之时移步临览,稍解圣躬劳顿。此为修缮清册,恭请圣上批阅。”她俯首躬身,抬起双手恭敬地将册子往前呈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