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五条悟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转过眼眸,眉宇恰巧拢在阴影里,幽暗深邃,“你若好奇,可以大大方方地跟我一起去——不要再做这些有违教师身份的鬼祟之事了。”
短短的半天时间内,这是翁鸣乐第二次就“教师”的道德职业操守对五条悟做出警告了。
这与以往五条悟认知里的小乐很不一样——对方明显对自己职业身份有着极强的归属感与认同感,而不像是他曾经表现出来的种尝试了各种职业却最终都兴趣寥寥模样。
嗯……话说翁鸣乐对他讲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职业里,好像就刚好不包括教师来着。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里头的怪异。
毕竟翁鸣乐那么喜欢小孩子——在他过去的人生里,可能会没有想过要去当老师吗?
他盯着前头提着灯领路的小乐的后脑勺,皱了皱眉头。
与五条悟刷新时的海礁浅滩不同,镇子唯一的码头在截然相反的方向。
这里停靠的渔船比五条悟想象的要更多一些,都是本地镇民们吃饭的家伙。
翁鸣乐径直上了其中一艘小渔船,也不知道和船上的人聊了些什么。
五条悟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岸边,远远打量。
这里停靠的渔船有大半都透出灯光,看上去人还真不少,难怪之前的镇子上那么冷清。
今晚的天气不算好,风很大,海水拍打的汹涌。夜幕里没有月亮,更别提星星。
很快,翁鸣乐便从船上下来了。
对方远远地朝他打招呼,二人一同下了码头旁的乱石沙滩。
翁鸣乐随意找了块不大的礁石坐下,将手头的油灯搁在沙滩上。
五条悟有样学样。
“所以你大晚上来就是为了这个——从渔民手里买海货?”他问道。
“再过五天就是海神庆典,学校里的杂工都回家准备了,我要是不来,明天学生就只能喝白粥。”翁鸣乐淡淡解释道。
“那也没必要非得大晚上到码头来采购吧?”
靠海吃海的镇子,缺什么都不会缺渔获。
只是五条悟没想到,这个问题竟让对方沉默了好一会,“……早集上的东西我信不过。”
“信不过?”
翁鸣乐终于转眸,看向他,“校规你都看过了吗?”
“当然,所以我才纳闷,”五条悟垂手,表情漫不经心的,“这片近海有码头,还生活着那么多渔民,怎么就危险了?”
翁鸣乐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他咋舌。
“你跟我来。”
屁股都还没坐热呢,他又起来了。
五条悟好像一点也没感受到对方的嫌弃,跟着他往更靠海边的乱礁方向走。
礁石群紧贴着海浪,大片白色的泡沫在这里蜂拥又冲散,反反复复。
他抽了抽鼻子。
总觉得这里的海腥气格外强烈,都已经不像是海水了,而像是腐烂的海鱼。
翁鸣乐在前头礁石后站定,手里的提灯放低了些。
“你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石壁,而是对着五条悟的脸。
五条悟装模作样弯下腰仔细瞅了瞅——但其实早在对方打灯之前他就已经瞧清楚了,这里长着一大片凹凸不平的藤壶。
这有什么奇怪的么?
几乎所有的沿海地区的潮湿浅水区都会自然生长这种甲壳动物,渔民们也经常会采集它们作为饲料或者食物,某些特定的藤壶种类更是价值不菲,像是鹅颈藤壶,还作为珍贵食材受人追捧……
嗯?
五条悟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视线却已经悄悄从眼前的礁石挪到了不远处那片灯火连绵的码头上。
这里白日应当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可他和翁鸣乐面前这片、以及附近更多的礁石上藤壶却依旧是满满当当的,看大小,至少已经有两三年没有铲挖或者清理过了。
这不应该啊,难道是本地的渔民没有食用这种“地狱美食”的习惯?
五条悟不过眨眼便否认了这种可能性。
人类食用藤壶的历史相当悠久,对于海边的人类聚落,这种食用习惯就同吃鱼一样。
而就在他倍感不解的时候——旁边举着提灯的翁鸣乐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漆黑的眼眸垂落了。
视线的中心从五条悟的身上挪到那片被灯光照得崎岖狰狞的藤壶上。
海风呜呜作响,好似哀鸣,一下子吹得油灯罩里的灯火都剧烈晃动起来。
光影变换,藤壶孔洞里的黑影也跟着来回摆动,里头紧紧闭合的钙质盖板好似也配合着火光,一起抖动……
翁鸣乐调整油灯的位置,斜眼瞥向这些玩意。
五条悟看清楚了。
藤壶半开的盖板缝隙里,有东西在反光。
那是一个光泽的球体,中心是黢黑的。而这片黢黑正直勾勾地朝着自己——眼前这么一小块礁石上,密堆密的藤壶,每一个开合的盖板竟都是如此。
像是成千上百个……暗中窥伺的眼球。
五条悟:“啧。”
说实话,五条悟不是没有见过人们因为恐惧藤壶而产生的咒灵——
可跟眼前这片藤壶眼球比起来,那只咒灵竟然都还算长得周正……
“你胆量还挺不错的,五条老师。”翁鸣乐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五条悟面无表情的脸。
他先是扯了扯嘴角,然后才收回视线。
就是在翁鸣乐扭头的这一刹那。
这片眼珠的盖板转瞬间闭拢了——变回方才再正常不过的藤壶,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五条悟不语,只是默默抬起手臂。
“你干什么?”翁鸣乐挑眉。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冷静……给你看看我胳膊上的汗毛。”
翁鸣乐:“……”
他一把拍开对面的胳膊。
“你到底是怎么通过学校的招聘审核的?”
看着翁鸣乐这副发自内心不解的表情,五条悟长吐一口浊气。
虽然不至于吓到他,但真恶心吧。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他复又看向那片藤壶,确认先前的异象是彻底消失不见了。
“谁知道呢。”翁鸣乐拍拍衣角,起身。
五条悟看到他眼底的冷光。
“只不过这镇子上的人都叫它……海神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