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与这所学校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同，宿舍楼也是一样破旧，唯一让人庆幸的大抵就是收拾的还算干净，即便是角落里也没什么灰尘。

比起教学楼，这栋宿舍的位置反而在学校布局的中心。四层的建筑，学生大多集中在上层，而教师的宿舍在一楼。

五条悟躺在这间简陋宿舍的小床板上，多少有点局促。

可能这张床被放进这间宿舍的时候，也没想到这里竟然会住进一个身高有一米九还多的大个子吧。

而他的隔壁，就是翁鸣乐的房间。

五条悟看了一眼桌上的旧闹钟。

时间正好是晚上十点。

他毫无困意，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想下午与0712的对话。

五条悟现在总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翁鸣乐会选这样一个看上去像是废物点心的家伙做同伴了。

对方明明是个机器人，看待事物却有一种本能的敏锐……

0712的话的确很值得他思考。

这里的小乐究竟是不是他所认识的小乐，他确实是能清楚分辨的。

五条悟盯着闹钟的表盘上的秒针转了一整圈。

但或许就是因为他可以分辨吧。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想要向对方确认，即便明知道不会得到结果。

五条悟此刻的心情带着些微的烦躁。

但好在，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目光再次触及到提示框内的文字。

[……他不慎遗失了自己最心爱的笔记本……]

这倒是提醒他了。

现在看来，他在今天下午在见到翁鸣乐时故意将本子藏着没有拿出来，实在是明智之举。

五条悟起身，正要抬手，外头的走廊却恰巧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他动作一顿，侧耳。

这好像是关门的声音……源头是他的隔壁。

怎么，这么晚了，翁鸣乐竟然还要出去吗？

……

一盏不怎么明亮的油灯在小镇的街道上摇晃着移动。

天色已经全黑了，路上一片寂静，几乎见不到居民。道路两侧的居民楼里只有三三两两的灯光，看起来十分冷清。

翁鸣乐走过最后一道路口，步子停了一下，眉眼转动。

“呼——”

海风的呼啸。

他手里的油灯骤然熄灭，漆黑的眸子由此坠入漆黑的夜色。

而就在翁鸣乐身后大约一百来米的街角，五条悟双手插兜，站在一处堆放的木板后，勾起了嘴角。

被发现了么。

只是可惜，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视线，对方丢弃油灯隐入街巷的方法对一般人来说的确能起到迷惑作用，但却不可能甩得掉他。

不过眨眼的功夫，五条悟也消失在窄巷的尽头。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了，带来的咸腥味也愈发浓重。

五条悟意识到翁鸣乐似乎是在向海边快速靠拢——不是说海边很危险么？

而对方又是在大晚上，一个人独自前往……

五条悟原本从容不迫的脚步兀然一顿，在此刻停滞。

他的眼底闪过震惊。

六眼的视野就在方才毫无征兆地丢失了对方的身影，翁鸣乐的信息流就像是画布上被突然擦除的色块，只剩下一片真空。

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对方是使了什么手段躲过了他的视线，信息痕迹也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呜——”

“咔嚓。”

一簇火苗在狭窄的小巷内跃起，在风中剧烈摇晃两下，但到底没有被吹灭。

“！！！”

五条悟大惊。

如同从漆黑夜色中生生割下来一块鬼魅，否则这样一抹活生生的身影是怎么从百米开外的距离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

而一根才被划燃的火柴，被一只手缓缓抬起。

借着这微弱的火苗，翁鸣乐静静地与这头转过身来的无礼跟踪者对视。

五条悟：“……”

真的假的——

他简直想发笑！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五条老师除了教师这个本职工作以外，身上还有些别的副业……”

“比如间谍之类的。”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他脸上没有笑，眼底更是一片冰冷。

他手中的油灯被重新点燃，不再摇晃的光源覆盖了原本的点点星火，在外头街道上它还黯弱，可在这片狭窄空间里，这灯火却尤为明亮。

五条悟定定地注视他两秒，才慢慢开口道：

“这么破败的小镇，真的会有间谍来这里费力不讨好吗？”

这解释真的很不合格……或者说，这压根都不算解释。

但出乎意料的是，翁鸣乐竟然没有驳斥他。就好像他本质并不是很在意这么个大男人晚上鬼鬼祟祟跟踪自己这件事。

这就很诡异——翁鸣乐下午怀疑他时表现的可没有这么平静。

“倒是小乐老师你，”五条悟暗自将这些疑虑都压进心底，面上却一片冷静，还反过来倒打一耙，“反侦察意识这么强……可真是不简单。”

翁鸣乐抬眸，看向他的眼神滑过一抹惊讶。

他有点像是被五条悟厚脸皮到了。

“人在江湖走，凡事总得多长个心眼……毕竟这世道坏人真的很多。”翁鸣乐吹灭火柴，提起油灯，很难说不是在明涵什么。

五条悟当场表演了一个假装没听懂，“既然如此，小乐老师怎么还这么晚出门？”

翁鸣乐看着五条悟被灯光照亮的脸，蹙眉。

他不计较对方跟踪的事情，对方却还敢反过来盘问他的行踪。

他活这么大岁数，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人。

还有小乐老师是个什么鬼称呼——怎么平白无故就占上便宜了。

翁鸣乐翻了个白眼。

“我要去码头。”他言简意赅，语气都冷淡了两个度。

他说着，提起脚步顺着窄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