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见他要走,下意识跟着迈出半步,出言提醒道:
“您要小心些——”
“小心那个新来的犯人!”
翁鸣乐脚步一顿,扫回来的眸光锐利异常。
“何出此言?”
……
五条悟说得没错。
这的确是一座……一处在他所在的世界中前所未见的庞大教堂群。
不过一围墙之隔,外头灰败单调的色彩都为之一朗,蒙蒙的天空变得透亮,风也和顺,草也青翠。
时光都仿佛停留在记忆里它最为辉煌的时期。
大块且完整的石板路两侧,洁白的花朵自树梢飘落,拂上步入此地者的发梢、肩头。
这是过去的人们曾供奉过真神的地方。
翁鸣乐抬头远望,延着道路,攀上通往尽头洁白建筑与瑰丽彩窗的长阶。
现在想来,或许那位不知姓名的李先生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便是在新纪元开辟之初,选择留下了这片虽说是旧神教廷遗址,但却同样也是人类文化与历史结晶的教堂建筑群。
彼时的他自信,这一切都不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翁鸣乐是第一次亲身来到这里。
而真正的那座教堂,早已在人类被大肆屠杀的动乱中,被恐惧与愤怒的人群彻底毁灭、推倒了。
翁鸣乐的诞生都是在那之后的事了。
与这世间大多数的教堂一样。
即便是曾属于真神的这一座,也是如此耸立、崇高。
超人尺度。
这是建筑学中的一个设计概念。
设计者刻意将空间尺度做得远超人体本身的需要,从而营造出一种压倒性的、令人敬畏的氛围。
这种空间会让人下意识地感到自身的渺小、服从,并产生强烈的敬畏与崇拜之情。
翁鸣乐步入这间门厅大敞的教堂,犹如巨人的屋子爬进一只蚂蚁。
他目视前方。
看到教堂正中央,同样尺寸惊人的雕像底座前,五条悟的背影。
“哒、哒、哒。”
脚步声在这过于宽阔的室内空间回荡。
翁鸣乐来到五条悟身侧。
他瞥对方一眼,也学着对方仰起头。
“你在看什么?”他问。
“唔……”五条悟歪了歪头,道,“这神像怎么没有脸?”
是的,这尊显然是神明像的人物雕像是没有脸的。
这倒不是什么“不可直视真神面貌”的超自然力量在作祟。
“听说很久以前其实是有的。”翁鸣乐捻着手指,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尊神像。
“哦?”五条悟转过脸来。
“神圣纪元二百年,大动荡时代,神教发动耻辱内战,但好在——人们再一次战胜了这世上的不公与歧视……”翁鸣乐像是在背书。
背历史书。
“真神怒而削去神像面容,后血洗教廷。自那以后,这片原本的神教圣地就变成了公园。”
只需要登记预约,不需要出门票钱的那种。
五条悟听完,点了下头。
但很快,他又指了指这神像脚底石座上,一圈神色各异的人物浮雕,“那他们为什么又有脸呢?”
翁鸣乐目光挪动,“……这是九英雄。”
“九英雄?”
“嗯,和人类时期的真神一起推翻旧神时代的九位人类豪杰。”
最初原本是十英雄来的。
翁鸣乐掀起眼皮,又瞅了那空白一片的神明面容一眼。
“呜哇,得道成神以后就把过去的战友兄弟踩在脚下的意思吗?”五条悟一惊一乍的。
“或许吧,”翁鸣乐撇嘴,“不过按理来说,既然这座神像没有脸,那也不该有九英雄的浮雕的。”
“为何?”
翁鸣乐随手在这九人中点出四人,“因为这几个就是煽动教廷起事,掀起复辟内战的罪魁祸首。”
五条悟:“……”
竟然还有斗争胜利后窃取革命果实的环节么。
难怪叫“耻辱内战”。
历史上,自真神亲手削去神像的面容以后,底座上的九英雄浮雕也很快被一起磨掉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下头的人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还是就是真神本人的意思。
五条悟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来回打量这尊神像。
他貌似对这玩意很感兴趣——与翁鸣乐从始至终带着点不屑与嘲讽的态度不同,他更像是一种发现了奇妙事物的……新奇?
翁鸣乐斜眼瞥他,还有他那双往日其实并不常常能见到的眼眸。
可能是监狱内部所有人员的着装有统一要求,五条悟从初见起,就一直没有带着他那个眼罩。
“你不难受吗?”翁鸣乐忽而来了一嘴。
“嗯,什么?”五条悟看过来。
翁鸣乐抬手,指了指眼角。
啊……是在说六眼的事啊。
五条悟眨了下眸子。
“没问题,这片空间与现实世界不一样,信息密度没有那么高。”
所以对他没有造成太大的负担。
“是这样吗?”翁鸣乐意外,“在我看来这里跟外头都一样,没什么差别。”
光是真的、风是真的、触摸到的一切物体也都是真的。
五条悟耸了耸肩,摊开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翁鸣乐却莫名觉得被对方鄙视了。
啧。
“还是聊点正事吧?”他点了下脚尖,“比如,现在咱们在教堂以后,下一步需要做些什么?”
“哈哈,不知道。”
“不知道??”翁鸣乐一口气没提上来,哽在喉咙里了。
“是啊,不然我为什么在这儿干站了半天?”五条悟偏头,一副我也很无辜的表情。
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足足三分钟的沉默。
翁鸣乐:“……”
“你没有得到提示吗,就像之前那则童话故事一样。”
外头的阳光透过教堂的玫瑰窗,被彩色玻璃渡上各种各样斑斓的颜色。
一些蓝色和金色的光点交替错落,落在教堂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没有哦。”五条悟这话说得很果断。
“真的?”翁鸣乐盯着他。
“真的。”五条悟点头。
“……”
翁鸣乐被逗笑了——因为他知道,对方在说谎。
“好吧……”他长舒了一口气,往后走了几步。
“既然你没有头绪,那不妨听听我的想法?”
“哦,说来听听,”五条悟好像早等这一刻了,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你想怎么做?”
“打烂它——”
翁鸣乐开口。
他抬起手臂,食指正正好好指向二人面前的这尊栩栩如生,每处衣角的褶皱、每处肌肤的纹理都如此真实的雕像。
“打烂这座神像。”
翁鸣乐扬起的声音在这空间高挑到丧失实际意义的教堂中回荡——几乎与这座建筑腔体共鸣,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