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很沉闷。小馆子环境嘈杂，苏名点了几个菜，基本都是他自己在吃，偶尔问几句苏清钰的学习情况、宿舍条件、生活费够不够用。问题都很实际，语气也谈不上多温和，但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满火药味或醉意。

“听说你们文学院课业重，别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耽误正事。”苏名喝了口啤酒，意有所指地说。

苏清钰夹菜的手顿了顿，低声说：“我知道。我同学都挺好的，大家一起学习。”

“同学？”苏名嗤笑一声，“刚才那个小子，就是高中时候老跟你混在一起的那个吧？叫什么江……江什么来着？”

“江烬亦。”苏清钰说，心脏微微提了起来，“他现在也考上星榆大了，我们一个学院，有时候一起上自习。”

“哼，倒是有本事。”苏名又灌了口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未来的打算，考研还是工作。

苏清钰暗暗松了口气，谨慎地回答着。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态度确实有变化。或许是时间磨平了一些偏执的棱角，或许是他考上不错的大学让父亲看到了一点“指望”，又或许……父亲也老了。这个认知让苏清钰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不是原谅，不是亲近，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现实的无奈和一点点释然。

晚饭后，苏名没多留，只说明天还有事，给了苏清钰一个装着钱的信封，便叫了车离开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坐进了车里。

苏清钰站在渐浓的夜色里，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手里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却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江烬亦的电话。

“喂？”江烬亦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走了。”苏清钰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江烬亦说完就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江烬亦的身影就出现在路灯下。他快步走过来，先是将自己脖子上还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围在苏清钰脖子上，然后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还好吗？”江烬亦问，目光里满是关切。

苏清钰点点头，拉了拉带着江烬亦气息的温暖围巾，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松懈了下来，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轻松。“比想象中好。他……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问学习，给了点钱。”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江烬亦，“烬亦，他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江烬亦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拨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那就好。”他没有评价苏名，只是将苏清钰拉近，给了他一个无声的、坚实的拥抱。“不管他变不变，你都有我。我们都在。”

苏清钰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点了点头。

路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了校园深秋的夜色里。风还在吹，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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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忙碌的学习和日渐温暖的相处中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十二月，星榆下了第一场薄雪。雪花细细碎碎的，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给屋顶和树梢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跨年夜的前一天，顾颜在“星榆F4（大学版）”的微信群里发起了热烈讨论，计划着跨年活动。张清雅也被拉了进来，群名被顾颜恶趣味地改成了“五角星闪闪亮”。

“去江边看烟花？人太多了吧！”

“学校礼堂有跨年晚会，但好像挺无聊的……”

“我知道一家 rooftop 清吧，视野不错，就是消费有点高……”

“不如我们自己弄点吃的，找个地方看投影电影？”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最后，还是沈枝一锤定音：“去我和顾颜租的房子吧。客厅够大，有投影仪，厨房也能用。自己准备食材，干净也自在。”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苏清钰看着群里热闹的讨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私聊江烬亦：“我们要带点什么过去？”

江烬亦很快回复：“交给我。你人到了就行。”后面跟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跨年当天下午，江烬亦果然拎着两大袋东西出现在了苏清钰宿舍楼下。袋子里有新鲜的水果、蔬菜、肉类，还有各种零食饮料，甚至包括一小瓶庆祝用的起泡酒。

“这么多？”苏清钰有些惊讶。

“五个人呢，而且跨年要有点仪式感。”江烬亦笑着，把其中一个轻些的袋子递给他，“走吧，沈枝说顾颜已经在厨房折腾了，我们去救场。”

沈枝和顾颜租的公寓离学校不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布置得简洁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顾颜果然在厨房里对着一条鱼手足无措，沈枝则抱臂靠在门框上，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救命啊江大厨！”顾颜看到他们，立刻求助。

江烬亦挽起袖子走过去，熟练地接手：“交给我吧。清钰，帮我洗一下菜好吗？”

苏清钰点点头，也走进厨房帮忙。张清雅是最后一个到的，带来了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和一束暖黄色的冬青，插在花瓶里，立刻给客厅增添了几分节日气氛。

五个人挤在不算太大的厨房和客厅里，洗菜切菜，煎炒烹炸，忙得不亦乐乎。江烬亦主厨，苏清钰打下手，沈枝摆盘，顾颜负责试吃和制造气氛，张清雅则帮忙布置餐桌。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空间，食物的香气也渐渐弥漫开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一桌不算奢华却绝对丰盛美味的家常菜摆上了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还有顾颜坚持要做的、形状有点奇怪的“跨年福袋”饺子。

“干杯！”顾颜举起倒满果汁的杯子，“祝我们新的一年，学业有成，友谊万岁，梦想都实现！”

“干杯！”大家笑着碰杯。起泡酒打开时发出“嘭”的轻响，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欢快地冒着气泡。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隐约传来节日的音乐声。他们围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话题从期末考试的恐怖，到各自专业的趣事，再到对未来的模糊憧憬。沈枝难得说了不少话，点评着最近看的一个艺术展；顾颜兴奋地分享她投稿的短篇小说收到了回复；张清雅说起她准备申请交换生的计划；江烬亦和苏清钰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相视一笑，桌下的手始终轻轻握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分离的阴影，没有家庭的负担，只有好友相伴，美食在侧，和对崭新一年的共同期待。苏清钰吃着江烬亦特意夹到他碗里的、裹满汤汁的排骨，听着耳边朋友们熟悉的笑语，感觉心脏被某种温暖饱胀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他跨越了七百多个日夜，拼命想要回来的“家”的感觉。

饭后，大家转移到客厅。沈枝拉上了窗帘，打开了投影仪，选了一部轻松的科幻喜剧片。地毯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和靠枕，五个人或坐或躺，分享着零食和饮料。

电影进行到一半，苏清钰侧头一看，顾颜已经靠着张清雅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一片薯片。张清雅小心地把薯片拿开，给她盖上了小毯子。沈枝则抱着膝盖坐在单人沙发上，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投影仪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柔和。

江烬亦就坐在他身边，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肩膀。苏清钰放松了身体，靠进他怀里。电影的声音，朋友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江烬亦沉稳的心跳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遥远的欢呼声和倒数计时：

“十！九！八！……”

电影被按了暂停。顾颜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到时间了？”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望向被窗帘遮挡的窗户。欢呼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共同计数。

“三！二！一！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时，远处夜空中，“嘭”地绽开第一朵硕大的、金色的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绚烂的光彩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五彩斑斓，流光溢彩。

“新年快乐！”顾颜跳起来欢呼。

“新年快乐！”张清雅也笑着拥抱了她一下。

沈枝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一角。璀璨的烟花映入眼帘，在她沉静的眼眸中绽放。她回头，对大家举了举杯。

江烬亦也拉着苏清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不断升腾、绽放、消逝又重生的盛大花火，映照着楼下街道上欢呼雀跃的人群，映照着城市璀璨的灯火，也映照着彼此明亮而温柔的眼睛。

在又一波烟花腾空的轰鸣和光芒中，江烬亦低下头，在苏清钰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清钰。”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苏清钰心上，比任何烟花的声响都更震撼。

苏清钰转过头，看着他被烟花光芒镀上柔和光彩的英俊侧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彻底淹没。他踮起脚，在下一朵烟花绽放的巨响和光芒掩映下，飞快地、轻轻地，吻了一下江烬亦的唇角。

江烬亦愣住了，随即，眼底的笑意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彻底炸开，点亮了他整张脸庞。他收紧手臂，将苏清钰牢牢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

“江烬亦，新年快乐。”苏清屿注视着江烬亦的眼睛，深棕色的眼眸，十分勾人，至少对江烬亦有用。

“新年快乐，清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