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
江烬亦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季度会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苏清钰。他微微蹙眉,清钰知道他这个时间有会,一般不会打电话来。
他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传来苏清钰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揪紧:
“烬亦,我爸……可能快不行了。你能回来吗?”
江烬亦几乎没有犹豫,对着一会议室的人说了句“散会”,便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路上他开得很快,却稳。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又一片空白。
他只是反复想着:清钰现在是一个人。清钰需要他。
苏名确诊癌症晚期,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段时间,苏清钰一直在医院和律所之间奔波,江烬亦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消瘦下去,却从不在父亲面前露出任何疲态。
苏名自己倒是比想象中平静,知道结果后,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这样吧。不住院了,回家。”
他拒绝了一切化疗和过度治疗。苏清钰起初不同意,父子俩有过短暂的争执。
最后,是苏名的一句话让他沉默了:“我这辈子,折腾够了。最后这点时间,让我清静清静。”
于是,苏名回到了那间老旧的两居室。苏清钰请了护工,自己也几乎每天都去。
江烬亦只要有空,就会陪他一起去。
苏名见到他,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敌意。偶尔,甚至会让江烬亦帮他倒杯水,或者调一下电视。
回家
江烬亦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驳的木门时,屋里一片昏暗,只有卧室透出昏黄的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消毒水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沉沉的暮气。
苏清钰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睛有些红,却没有泪。只是看着江烬亦,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来了。
江烬亦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了他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苏名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他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
曾经那个会被酒精点燃暴怒眼神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被病痛耗尽所有生命力的、干瘪的老人。
苏清钰轻声唤他:“爸。”
苏名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苏清钰脸上,然后,又移向旁边的江烬亦。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气音。
江烬亦俯下身,凑近一些,轻声说:“叔叔,我在。”
苏名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带着警惕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苏清钰握紧了他的手,感觉到那枯瘦的手指传来的微弱的、最后的力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和楼下邻居模糊的说话声,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在这个小小的、弥漫着药味的房间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交织在一起。
苏名的呼吸越来越浅,间隔越来越长。
每一次停顿,苏清钰的心都会跟着停跳一拍,然后下一口呼吸才姗姗来迟。
这种等待,比任何剧烈的痛苦都更折磨人。
江烬亦始终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的肩,给他无声的支撑。
最后一次呼吸,来得极其轻,极其浅。然后,是漫长的停顿。
苏清钰屏住呼吸,等着那口气回来。一秒,两秒,五秒,十秒……再也没有了。
心电监护仪没有,所以没有刺耳的警报声。
只有一片死寂。
苏清钰愣愣地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那张终于舒展开的、不再有任何痛苦表情的脸。
他握着的那只手,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变得冰凉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那样愣着,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江烬亦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一把将他拥进怀里。
苏清钰的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破碎的呜咽。
那哭声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有嚎啕,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浸透了江烬亦的衬衫。
江烬亦紧紧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他只需要在这里,抱着他,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钰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泣。
他靠在江烬亦怀里,闭着眼睛,身体软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江烬亦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殡仪馆,通知那些为数不多的、需要通知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殡仪馆的人来了,将苏名的遗体抬走。苏清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白布覆盖的担架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眼神空洞。
江烬亦揽着他的肩,替他送走了那些人,又回到他身边。
“清钰,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不是回这间老房子,是回他们的家。
苏清钰看着他,点了点头。
后事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钰用一种令人心疼的冷静,处理着所有该处理的事情。
联系殡仪馆,确定追悼会的时间,通知那些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亲友。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语气正常,就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务。
江烬亦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帮他接电话,帮他回复信息,帮他对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他处理各种繁琐的手续。
他不多说话,只是用行动,替他分担着一切。
沈枝、顾颜和张清雅得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顾颜红着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抱了抱苏清钰。
沈枝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确认他的状态。
张清雅则默默帮着张罗一些杂事,联系花圈,确认追悼会的时间。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天气阴沉,飘着细小的雪粒。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来的人稀稀落落。
有几个是苏名厂里的老同事,几个是远房的亲戚,还有一些大概是苏清钰都不太认识的面孔。
花圈摆了两排,白色的挽联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苏清钰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亲属的位置,向来宾一一致谢。
他的表情克制而礼貌,脊背挺得笔直。
江烬亦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