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
“女吃母之肉,子打父皮鼓。”
“什么怪里怪气的歌谣,新娘的前世事是新郎的祖母,贺喜的客人成了前世被宰的牛羊。”李瑛皱眉,“怪恶心的。”
张妙玄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一切皆为因果相续相,前世种因,今世结果,不修阴德,今生得报。”
李瑛满不在意地擦嘴,“真没意思,这些佛家典故总爱吓唬人的,李瑗爱讲这些,但是我们从不信!”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信天道轮回,但是今生是今生,前世是前世。前世的父母今生投胎做了畜生,我从何得知?”
“这些和尚总爱乱说,譬如儿女不孝,便骗做父母的就当是孽鬼讨债;反之亦然。不过是劝人放下今生仇怨,自欺欺人的。”李瑛打哈欠道。
屋里很黑,案上搁着件岫玉错金烛台,发出些幽幽的火光,张妙玄的面目在影影绰绰的光晕中,显得缥缈难辨。
张妙玄望着那簇烛光,“的确愚蠢。你说的很对,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有仇怨,今生就报,才是好的,莫要拖到来世。”
他唇角忽然荡漾出一份极浅薄的笑意,“更何况,真正罪孽深重之人,死后必堕无间地狱,永无转世超生。”
李瑛神情一冷,张妙玄忽然不觉。
他抬眸,“李瑛,你该死啊。”
李瑛诧异地瞪向他。
张妙玄站起身,墙壁上少年清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李瑛惊恐地望着他,她反射地想走,但是却发现手脚都使不上力气。
李瑛咬牙,奋力想要挪动身体,却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软骨散。
张妙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也是这数年婚姻里,李瑛第一次被迫仰望着他,女人冷汗淋漓,她问,“你想做什么。”
李瑛的内心已经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实话实话,她哪怕想要瞒他一生一世也是不现实的,与其日后引爆,炸得二人遍体鳞伤,无法挽回,倒不如在一个安全的时候,由她坦白。
什么时候呢?
等到李瑗坐上皇位,等到他们的孩子降生。
这个时候的张妙玄,哪怕知道了他的阿母因她的意外而死,他或许会痛苦会煎熬。
但是,他会回到他身边。
李瑛无比笃定。
张妙玄她从不是不食烟火的谪仙,他也贪名图利,可他更不是情感淡薄、六亲不认的人。
在他心里,父母子女、家族前程,全是重于己身的存在。
李瑛撑起胳膊,却又打滑地摔在地上,她几乎是卑微地朝张妙玄靠近着。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瞒,李瑛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道,“玄郎,我对不起你!!!”
李瑛颠三倒四地说了全程,自然隐去了乌金牌那一节,只说自己和慕容闲秋的恩怨,她夸大着自己当时的恐惧。
她卖惨,“我实在太害怕了,我的舅舅死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当时太害怕,不是我做的,这是个意外!玄郎,你要信我,我也是被白桃那个贱人做局了!!”
李瑛啊李瑛,你自诩聪明,哪里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
你将白桃视为棋子,你鼓舞她做你复仇的利刃,让她替你扳倒崔阿蛮,你视她为卑微奴婢,渺小蝼蚁,却未曾想蜉蝣亦可撼树,她给你留下的毒药根本就没有解药可言!!!
李瑛啊李瑛,你一向多疑。
但是如今却愈发自大狂妄,竟然毫不查验,就给陶娥和她的儿子服下,以致无辜之人命丧黄泉。
李瑛啊李瑛,你冷血薄情。
你杀了张妙玄的亲生母亲和同胞弟弟,竟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瑛心里是一片的无尽悲凉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玄郎,你打我吧!”
“小猫我求求你,你骂我,小猫,你原谅我,小猫小猫,往后我只听你的。”
张妙玄恶心得浑身打颤,“不要叫我!!!”
他大声地笑起来,“我恨你!你不要这样叫我!”
李瑛忙不迭地点头,她又改口,声音带着讨好和哀求,“兰泱,兰泱,求你,兰泱。”
她是这样的死缠烂打,毫无尊严。
张妙玄内心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疑惑,这是李瑛吗?
他很迷茫。
这个毫无廉耻的人,真的是他的妻子吗?
这个涕泪横流的人,真的是他尊敬又恐惧的公主吗?
她很恶心。
她很可笑。
李瑛仰头看着他,她还穿着前些日子他遣人为她裁制的新衣。
她白皙的脸上泪痕交错,近来的睡眠不足也让她带着几分憔悴。
女人眼下一片青黑,却平添了类似白瓷上冰裂的孤冷,更添风韵,她的瞳色是类似于稚童婴儿般的纯黑。
她这幅美丽的皮囊之下,竟然是如此的卑陋龌龊。
张妙玄痛苦地皱着眉,他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作呕,喉头泛起一阵浓烈的腥甜,张妙玄硬生生咽下去了。
李瑛忽然不哭了,方才还嚎啕得撕心裂肺的面皮,几近于滑稽地忽然垮塌了下来。
她趴在原地,双唇紧抿,眼神里只有刺骨的冷淡和浓浓的戒备。
张妙玄在心里颔首,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李瑛。
他甚至感到了安心,这样的人,才是他配被他爱着的人。
哪怕无耻,也不能可笑如跳梁小丑。
李瑛直视着他,一言不发,神情冷淡。
她是淤泥捏成的人儿,一滩无法沟通的淤泥。
她污浊,自私,刻薄。
这就是她。
真正的她。
可悲哀的是,他恨她,但是他也爱她。
张妙玄的眼里是大彻大悟后的决然,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抖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白绫。
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
张妙玄又取出一个瓷瓶,里面是些黑褐色的药丸,与陶娥所服用的如出一辙,他仰头咽下。
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着自己,用这种亲身经历一遍阿母和幼弟死前的苦痛来自残、自毁。
他道,“李瑛,我们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