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妙玄吻着她的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下颌,别过了脸,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些距离。
李瑛显然是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女人哭泣着,嘴唇颤抖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紧闭着嘴,只发出些类似小兽的呜咽。
她抱住少年的手臂,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她抽泣着,“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个孩子么,我们生个孩子罢。”
张妙玄反应很平淡,他垂下眼眸,没有看她,“李瑛。”
夫妻多年,张妙玄还不清楚李瑛的性子吗?
她一向厚脸皮,除非板上钉钉,眼见再也无从抵赖,这时才会主动认错。
她一贯绝情寡义,她是杀了自己的同胞兄姊都面不改色之人。
竟然有一日,会为他如此失态吗?
李瑛如此薄情。
背叛了他,竟然会令她如此痛苦吗?
那她是做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啊!
张妙玄忽然想到了李珊和那对双生子凄惨的死状,他麻木道,“如果,你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情,那还请瞒得好一些。”
“不要让我知道。”他疲惫地闭上眼,“我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打击了。”
李瑛抽泣的声音陡然停住了,她抹了抹眼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张妙玄转过身,他叹道,“睡吧。”
黑暗里,张妙玄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卧房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日子一切照旧。李瑛也从最初的惴惴不安以及近乎疯癫的自责之后,渐渐地平静下来,她不再感到恐惧,不再感到惊悸不安。
最初的几天,她甚至不敢直视张妙玄的眼睛,如惊弓之鸟一般带着一种隳胆抽肠的的愧疚,她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张妙玄不是傻子,她再了解他不过了。
他虽看似不愿意追究,但是看着李瑛失态的神情,他怎么可能猜不出此事与他有关?他一定已经着手调查着这些事了。
他会知道吗?
不过,这没有关系,李瑛行为处事一向果决干净,她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他探查出的蛛丝马迹。
她会抹去,抹去一切,抹去她的罪孽。
她的弥天之罪。
又是一年夏。
承安二十年的夏,来得很急很燥,洛都的一切都像是泡进了烂瓦罐里的臭水,到处都带着酸唧唧、黏腻腻的感觉,所有人都懒怠了下来。
前朝打得火热的朝臣们,前年日子还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喧闹着,叫嚣着新太子人选的朝臣们也蔫巴儿了下来的。
连着里坊街市里栓在槐树下的看门狗都提不起劲儿,懈怠得遇见生人都不愿意多叫一嗓子。
天是真的太热了,李瑛一向畏寒畏热。她总要接见些世家才干,再也无法随心装扮,要做好如今大成唯一公主雍容华贵的派头。
盛妆浓饰,假髻高耸,华服层层,翠围珠裹,难受得头发都贴在脸颊上。
李晟心疼她,送来了许多冬日凿出来储存的藏冰,却怎么都解不了她心若火烧般的暑热。
张妙玄在公主府的荷池中央搭了一个巨大的凉亭,与香水阁相接,凉亭四角皆罩上轻如烟罗的的软纱,如花如锦。
汉白玉铺就的亭子上铺着乳白的象牙席,席上只隔着一个小小的案几。
夏夜,凉亭内并不点灯,有奴婢乘舟在水中投放些红纱扎成的荷花形状的彩灯。
放眼望去,水面上波光一片,轻红点点,熠熠生辉,却并不刺眼,朦朦胧胧的,池水清凉,如沉稳镜面,并不带着烛火暖黄温热的火气。
难得有清凉的夜风穿堂而过,轻纱拂起玉钩上悬着的素纱,又贴着人的面颊轻轻擦过,带着水汽的凉,把一室熏蒸的暑意驱散了大半。
李瑛近来总是无精打采地疲倦,坐着也乏,站着也累,她昏昏欲睡地倚在案上翻着些杂书。
张妙玄这年已经十八岁了,他已然入仕,他处理着一些不用太上心的公务,无非是些文书的往来。
二人皆是小心翼翼,既不原因藏着掖着让对方难受,也不准备让对方知道自己处理的政事,倒也是默契。
左右无聊,二人时不时地说说笑笑,倒有些像从前新婚时的样子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睦安静地相处了。
上一次这样松乏是在什么时候,二人都有些恍惚了。
张妙玄心灵手巧,少年纤长的指尖破开荔枝坚硬的外壳,清甜的汁水顿时噗了起来,溅了他一脸。
他偏了偏头,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取了袖中的丝帕擦了擦坠在睫毛上的水渍,又低头轻轻的去吮。
做完了这一切,他去看李瑛,却见李瑛一副喝多了荔枝酒的样子,面色潮红,懒懒地歪在象牙席上,痴痴地半张着嘴,神志不清。
荔枝酒的余韵是这样的美妙,她几近是漂浮在了云层之上,又仿佛置身于荷丛之中,滑嫩的花瓣抚过她的肌肤。
李瑛看着正掩袖漱口的张妙玄,她内心甚至生出了一种近乎被忤逆的不悦。
她甚至为自己感到惊异,难道她真的天生如此残忍不仁、无情无耻吗?
李瑛能够感受到,自己对张妙玄的愧疚正在日益减少着,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奇特的心情
毕竟比起张妙玄的母亲,她更是亲手的杀了自己的舅舅,杀死了这个除了李瑗之外,阿母在世上留给他的唯一亲人。
她与慕容闲秋的恩怨才是要紧事。至于陶娥,她并不在意她。
陶娥的死是一场意外造就的事故,慕容闲秋的死则是她与慕容氏的一场清偿。
这件事她做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也并不为此难过,那她又凭什么要为陶娥辗转难眠呢?
张妙玄自从数年前呕血那次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哪怕是夏日,手脚还是冰凉的,如同捂不热的寒玉。
少年微凉的指尖点在李瑛滚烫的脸颊上,替她抿去了被夜风吹起来的碎发。
出了些汗,象牙席有些黏了,李瑛翻身,伸手拨了拨粘在颈侧的秀发。
她趴在席子上,下巴搁在左臂上,右手伸进荷池里,慢悠悠地搅动着,数条小鱼游向她,轻轻吻着她的指尖,酥酥麻麻的痒。
水面上泛起了数圈圆滚滚的涟漪,又下雨了,李瑛伸手去接冰凉的雨丝。
她对于张妙玄的愧疚也是被这一场场的夏雨里地冲刷殆尽了。
她甚至时常恍惚于自己是否真的犯下过这样的罪孽。
李瑛偏了偏头,神思混朦中,她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这真的不是一场梦魇吗?
这种如坠五里梦中的感受一直伴随了她数日。
“怎么心不在焉的?”张妙玄搁下手里的象牙箸。
李瑛点点头,借坡下驴,“我头有些疼。”
张妙玄起身,他拉开妆匣,昔年江稚水那缕红绳系成的头发仍旧搁在那里。
他神情自若,低头凝了一会,内心竟然毫无波澜,指尖略开红绳,从妆奁深处翻出了一盒麝香脑油,在手心搓热。
他又坐到李瑛背后,替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他面无表情,动作很轻柔,指尖凉凉的,似寒冰,“你近来胃口也不好,用的饭还没有以前一半多,我让人烧了这十几样菜,竟没有一样是可口的吗?”
“李瑛,”他道,“你有什么很想吃的吗?”
李瑛有点心烦,她随意夹了筷水晶冷吃片羊肉,“你现在问我,我也想不出,再者哪里有什么今天就非吃不得的东西。”
张妙玄却轻笑一声,“人生苦短,自是及时行乐。”
他慢悠悠道,“我不爱吃肉,你爱吃的东西,我没有一样喜欢吃的。”
李瑛顿了顿,咀嚼着嘴里的那块羊肉,淡笑道,“不爱吃就少吃。”
张妙玄面目表情,烛火映在他眼底,翻涌着李瑛看不懂的情绪,“我并不是一开始就不爱吃肉的,吴夫人崇佛,我幼时她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吟道,“古古怪,怪怪古,孙子娶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