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晏赶忙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尽可能让外面的人看不出来,擦一半才想到,这是奶奶的葬礼,他会哭是很正常的事。
于是他去回了那个亲戚,告诉他自己没找到盆。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大伯说,按照习俗,晚上要在棺材旁睡着守夜,现在没了棺材,就是在骨灰盒旁边。
严晏自告奋勇,果断把被子都抱过来,大伯在左边的沙发上,他则在右边。
丧乐队的人最后敲完一次,便被大伯母他们带到他们家去了,乐队住的地方离村子很远,加上每天要奏到晚上,一早就要来继续,要是还回家就很不方便,所以都会把他们留在主人家。
算命先生说,八号那天日子最好,所以就在那天抬上山,墓地就在爷爷的旁边。
听先生说完,严晏想到奶奶跟他讲,梦到爷爷。
以前他从来没看出来奶奶对爷爷有多深的感情,他们俩像老友,像伙伴,就是不像夫妻。
两人结婚在他们家里算是晚的,在他们那个年代,多的是十几岁结婚的,但奶奶跟爷爷是二十四五才结的。
两个老人家把严晏带大,而严晏看到最多的就是两口子一边吵一边打,其实都是小打小闹,有点像班里男生逗女生那样。
爷爷走了之后,奶奶其实有那么一段时间萎靡不振,但为了严晏的学费,又要打起精神来,其实花不了多少,再不济还有大伯他们,但奶奶就是不肯。
她起早贪黑,生怕耽误种地的好时间。
——
沙发上睡着不是很舒服,因为老家的沙发是一个一个单人沙发拼起来的,本来也就不宽,有时候睡相不好还会把沙发滑开。
严晏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侧着身子看旁边的骨灰盒。
奶奶静静地待在那呢。
以前爷爷去世时,还没有火化,所以,他们就是跟一个死掉的人躺在同一间屋子。
大抵因为死去的人是亲人,所以压根不害怕。
严晏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来,又去翻看日历,来来回回就看那几个月,忽然他注意到五月份——那里标着赵裁锐的生日。
五月份他忙着赚钱忙着纠结奶奶的事情,完完全全把赵裁锐的生日给忘了。
他用力锤自己一下。
外面大黄正在叫。
黑爷老了,已经叫不动了,所以这些年都没听它晚上叫唤过。
如果赵裁锐在心里怪他怎么办那他也无话可说,无法辩解,毕竟他真的忙忘了。
到时候再好好哄一段时间吧,他相信赵裁锐会原谅他。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安安静静看着天花板。
——
小时候,他总是不敢一个人睡,就喜欢去跟奶奶睡,有时候跟爷爷,但是爷爷打呼噜可响了,他就更喜欢跟打呼噜没那么响的奶奶睡。
奶孙俩就躺在大花床单上,盖着大花被子,然后奶奶给他讲故事,讲什么做个大饼套在脖子上,结果太懒了不会把饼转过来,最后饿死了,还有什么红米饭千眼桌的故事【1】。
奶奶讲的大多是这种流传来的,严晏叫不出名字,但总能把故事说出来。
他小时候可没听过什么童话故事,长那么大了也没认认真真看过一本课外书,了解的故事都是靠爷爷奶奶讲的。
他想象着现在其实也是跟奶奶躺在一起,只是一个已经走掉了。
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听故事的人还在回味当年听故事的感觉。
太傻了,小屁孩啥都不懂。
严晏翻过身,面对着沙发,从下午叫了声“艳芬”没有人应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世界上,真正把他养大的人都走了,实际上他已经孑然一身了。
可怕的念头。
这样说似乎把大伯他们对他的爱都忽略了,但在严晏心里,爷爷奶奶和他们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他用被子捂住脑袋,悄悄哭着,要是以前,奶奶肯定要过来弹他脑崩,说他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没出息。
可到了伤心的时候,是个人都会哭的。
严晏抱着被子,心想,要是此时赵裁锐在这里就好了,这样他就能抱着赵裁锐,然后顾及自己的面子,把眼泪憋回去。
但赵裁锐在考试,考完他就要走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想赶紧睡着,但怎么就睡不了,无奈便又拿出手机刷。
就这么刷到公鸡打鸣。
这两天事情很多,严晏甚至忙到没有时间难过,尤其是七号,这天晚上是正席,奶奶那边的后辈也要过来,人数众多,他们光桌子都摆了十几桌,还得轮着吃。
这晚上,严晏有些烦闷,明天奶奶就要下葬了,他脑子里乱得很,站在大路边抽烟,不料这时候赵裁锐打电话来了。
这倒是奇怪,他以为考着试这两天完全不能给外面的人打电话呢。
接起来之后,他还没开口呢,赵裁锐就十分沮丧地说:“严晏我感觉我考不上北安大学了。”
“哎哎怎么还杀自己威风呢,别紧张啊,明天不是还要考吗?”严晏手里的烟被风吹着往里面烧,他想着这风真没礼貌,也来抽他的烟。
“你别想这么多,考不上我养你呗。”
那边听起来没那么慌了,“你拿什么养我啊,不是还有十八万的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