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望着遮去半边天光的树冠,澹云天随手指了处树根的缝隙,懒懒道:“种这。”
认命地挖坑移栽,容峣听见他偶尔冒出一两句话,却并不是对她这个大活人。
“吕家我已经灭了,一堆虚伪恶心的玩意儿,我这算不算是为民除害?”
“对了,你刚死那会儿,那伪君子也自戕了,不知你们黄泉路上有没有碰见?”
“要我说,你眼光还是太差,冥犬通阴阳,就算他再怎么干干净净地被养大,背地里还不是靠那敛尸的勾当?”
手下动作没停,容峣却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弄清当前局势。
敢情费这么大劲,是来上坟的?
得益于被封玉衡抓去时,那些人为了拉近关系主动提供的情报,容峣不难判断出埋于此处之人的身份。
被仙修唾骂的魔女,拐走吕家独子的始作俑者,澹云天的母亲——
澹铃襄。
仙修作为对立面,他们的话只能捡一半听,从那些咬牙切齿的描述中,不难看出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
来都来了,上坟也是一种缘分,容峣将紫色小花的根系小心翼翼地埋入浅坑中,心里絮絮叨叨着:“澹前辈,相逢即是有缘,若您不介意的话,麻烦保佑我顺利完成任务。”
在坟前虔诚地许下心愿,容峣干完活又默默退到一旁,生怕引起澹云天的注意。
这种气运之子的“真心时刻”,按理说都是留给女主的,可千万别跟她这个炮灰牵扯上。
好在澹云天话不算多,那点沉寂也稍纵即逝,只是他在苍郁的树冠和颤颤巍巍的单株小花中来回看一眼,不由蹙眉。
下一秒,他抬手施法,馥郁的魔气在崖边漾开,又很快锁定在这一方空间。
剔透的雨滴从天而降,细密地抚过每一片枝叶,很快浸湿脚下的泥土,氤氲出深褐色的光泽。
被魔雨灌溉,红艳的花朵如蘑菇般一簇簇冒出树冠,越来越多直到完全掩盖绿意,在金色的晨光中撷取一片朝霞,染红这片天际。
紫色小花也不甘示弱,在每一处树根的缝隙萌发,朝着林间蔓延而去,转眼汇成连绵的浅紫色花海。
忽略掉被魔雨浇头的不适,容峣眼底映出半红半紫的光景,泛起惊艳的光彩。
而后,红花颓败,被长条的水滴状果实取代,细微的卡嚓声后果实开裂,铜钱大小的白色种子随风而起纷纷扬扬,像是洒了漫天的纸钱。
满意地转身而去,澹云天再未回头。
下山的路上,他又回到往日那种散漫的状态,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抛出两句。
“那紫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也不知一个魔族,怎会喜欢那般寡淡的颜色。”
“吕家当初本来是想接吕凇回去,没想到他死了,哈哈。”
只是几句之后,他发觉不对,突然停下脚步。
以前小哑巴说不出话也就算了,怎么如今恢复了还闷声不响的?搞得像是他自言自语。
转身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澹云天手腕微抬让她同自己对视,唇角微勾狞笑道:“当我是唱戏的?”
在这之前,容峣缀在他身后,垂着头心底一直重复着——
[不要跟我说话,不要跟我说话,不要跟我说话......]
她是真的不想同气运之子,有这种类似于交心的气氛啊!
骤然被打断,她脑子里还充斥着这个念头,澹云天唇角加深,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期待和甜蜜。
“你可知吕凇是怎么死的?就是我该叫一句父亲那人。”
不想听他说话?那他偏要说!
“别人都说他是殉情,可活着的时候他对那女人不假辞色,见她死了又做出这种事给谁看?真是令人恶心的伪君子。”
“还有那澹铃襄,哦也就是我母亲,也是个脑子有坑的,眼光差得看上这个伪君子,还因为他突破失败,实在是蠢得无可救药。”
“修士与天争命自该心无旁骛,耽于情爱的都是蠢货!”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就这么赌气般地一股脑讲出来,话音落下的瞬间,澹云天眼底的愤恨转为怔愣和茫然。
他不明白,澹铃襄那种人,又怎么会因为情爱陨落?
明明她该问鼎大道,成为所有人瞻仰的存在!
被压制的心魔隐隐躁动,澹云天不耐地将其压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索性破罐子破摔。
指尖微微用力,陷进肌肤摁出两个凹坑,他直视容峣,一字一句:“你、说、呢?”
说什么说?容峣表示,这种剧情留给女主好吗?
但被人捏着下巴,对方大有不开口就不放手的架势,她不说些什么好像也过不去。
想了想,她选择敷衍:“情之一道,向来不易。”
看似说的废话,但只有她知道,实则意有所指。
[澹铃襄的道一看就同“情”有关,你以为她耽于情爱?嘁,肤浅。]
毕竟在魔道上她也是老手,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白混那么多个世界。
甚至有一次,她的任务是打脸男主,正是走的“情”道。
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脑海中翻滚,容峣痛苦地闭了闭眼,趁他指尖放松时后退半步脱离桎梏。
两息后,澹云天喃喃自语,回过神后像疯了般放声大笑。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情道,哈哈哈!”
当局者迷,过往一点一滴在脑中浮现,褪去表面的柔情蜜意,澹铃襄在意的从来都是她的道!
怪不得吕凇明明也动了心,却宁愿死也不愿说爱。
怪不得她在那个关头选择突破,是她的情已走到尽头。
为道而死,死得其所!
长年笼罩在心头的阴翳和愤恨有了消散的趋势,澹云天从未觉得心境这般明朗过。
[剧情偏移度12%。]
神色微僵,眼底划过一抹难以置信,与之相对的,容峣现在心情很不好。
不过是随口一句,至于吗?
手痒,想刀人。
——
两层小楼中,容峣倚在小塌上,随手往嘴里抛了两个果子,等整理床铺的侍女路过时,闲闲问道:“尊上今日有何安排?”
侍女低垂着头一副不敢同她对视的模样,两手交叠恭敬道:“回姑娘,尊上今日会接见诸位魔主和魔使。”
“也就是说,今日也没空见我?”
“这,”侍女略带迟疑,只能捡好听的回:“尊上刚回,魔域诸事皆需定夺,或许过几日便能闲下来。”
她一个小小的侍女哪能知道尊上的安排,但这位可是尊上带回来的第一个女子,她也不敢随意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