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女科这几日病人不多,申时三刻便看完了最后一个。许丹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嘴里念叨着年前的账目,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珠儿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裹着厚棉袄,望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发呆。冬日的马行街冷清了许多,好些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热气从门帘的缝隙里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许娇娇收拾好药箱,站起来,对许丹姑说:“丹姑姐,我先回去了。”
许丹姑抬起头,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明日要是天冷就别来了,年根底下也没什么病人。”
许娇娇应了一声,带着珠儿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申时刚过,暮色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珠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药箱,鼻尖冻得通红。
走到马行街的十字路口时,许娇娇忽然停下来。
“珠儿,”她转过身,“你去玉家点心铺买些点心。静心这几日胃口不好,就爱吃他家的枣泥酥。我在这儿等你。”
珠儿应了一声,把药箱递给许娇娇,转身往玉家点心铺的方向跑去。她跑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许娇娇站在十字路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提着药箱,暮色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珠儿笑了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玉家点心铺在马行街的另一头,来回要两炷香的功夫。珠儿买了枣泥酥,又买了几样其他点心,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她怕许娇娇等急了,跑得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可当她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
珠儿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喘着气,四下张望。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可没有一个穿藕荷色斗篷的。她以为是许娇娇等不及了,先回了甜水巷,便提着点心,一路小跑着往甜水巷赶。
院门虚掩着。珠儿推开门,喘着气喊了一声“娘子”。静尘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她一个人,愣了一下。
“回来了?娇杏呢?”
珠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娘子……娘子没回来?”
静尘的脸色变了。“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珠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娘子让我去玉家点心铺买点心,说她在十字路口等我。我买好点心回去,她就不在了。我以为她先回来了……”
静尘放下手里的药材,快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哪里有许娇娇的影子?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珠儿,你沿路回去找,我去马行街那边找找看。”静尘的声音透着一丝惊慌。
珠儿用力点了点头,擦了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静尘也出了门,沿着马行街的方向一路找过去。她从甜水巷走到马行街,从马行街走到十字路口,从十字路口走到玉家点心铺,又从玉家点心铺绕了回来。她问了路边还在营业的铺子,问了街角的茶摊老板,问了巡逻的兵卒。没有一个人见过穿藕荷色斗篷的年轻女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冷风中摇摇晃晃,投下昏黄的光晕。静尘站在十字路口,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直觉告诉她,娇杏,怕是出事了。
珠儿从另一头跑回来,气喘吁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静尘姐姐,没有……娘子不在……”
静尘深吸了一口气。“珠儿,你听我说。你现在赶快去郑国公府上找裴公子。就说娇杏不见了,快去。”
珠儿一愣,随机犹如醍醐灌顶。对呀!找公子,公子一定有办法找到娘子的。她没有犹豫,转身就往郑国公府的方向跑。
珠儿跑到郑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府门前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门房认出她来,知道她是甜水巷那边的人,连忙放了进去。珠儿一路小跑着进了九思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丫鬟在廊下做针线。
珠儿一进门就喊,“公子在不在?”
秋月从屋里出来,看见珠儿满脸是泪、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一跳。“珠儿?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公子呢?”珠儿的声音发哽,“我要找公子!”
秋月连忙说:“公子出门了,听说去了京郊大营,还没回来。”
珠儿听完脸色一白,转身往就外跑。
秋月看着狂奔而去的珠儿,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随说她是公子的大丫鬟,可公子外面的事她知道的不多,不过珠儿她却是知道的,原先珠儿是在外院书房给公子伺候笔墨的,后来不知道为何被公子派去了别院。她无意中得知,公子在别院里养着一个女子,且那女子竟然是个女医。珠儿被公子派去别院服侍那个女医。秋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公子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如此另眼相看过,如今竟然让一个女医公然住在别院,当起了外室。不过,这些想法她只敢在心中想想,不敢明着议论。国公府规矩森严,做丫鬟的绝不敢私下议论主子,若被知道那是要发卖的。
却说珠儿刚跑到外院的门口,就见明月正好进门,珠儿上前一把抓住明月的胳膊,“快带我去找公子,娘子出事了。”
“娘子怎么了?”明月闻言大惊,急忙追问。
珠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明月大哥,娘子不见了!今日傍晚,娘子让我去玉家点心铺买点心,说她在马行街的十字路口等我。我买好点心回去,她就不在了。我以为她先回了甜水巷,可静尘姐姐说她根本没回来。我们找了快一个时辰了,哪里都找不到……”
明月的心猛地一沉。他跟在裴宴身边多年,见过大风大浪,可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他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别急。”明月的声音还算稳,“公子今日去了京郊大营,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公子。路上你把经过细细说一遍。”
珠儿用力点了点头。
明月从马厩里牵了两匹马,二人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国公府,直奔京郊大营。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珠儿的眼泪被风吹得横飞,可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
“珠儿,你慢慢说,娘子今日在许氏女科坐诊,可有什么异常?”明月一边策马一边问。
珠儿摇了摇头。“没有。今日病人不多,午后就看完了。丹姑姐还说年根底下没什么病人,让娘子明日可以晚些来。娘子跟往常一样,收拾了药箱就出来了。”
“路上有没有人跟着?有没有人搭话?”
“没有。我跟娘子走在路上,没人跟着,也没人搭话。到了十字路口,娘子让我去买点心,说她在那里等我。我去了两炷香的功夫,回来她就不在了。”
明月的心又沉了几分。两炷香的功夫。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不是她自己走开的,就是被人带走的。可许娘子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她就算临时有事,也会让人带话回去。她不会让珠儿在路口等她,自己却走了。
只有一种可能......
她被人带走了。
明月不敢再想下去,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京郊大营在城北,骑马要大半个时辰。明月和珠儿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大营门口的哨兵拦住了他们,明月亮出令牌,报了身份,哨兵才放行。营地里灯火通明,一顶顶帐子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兽。明月翻身下马,拉着珠儿就往中军帐的方向跑。珠儿的腿已经软了,跑了这几步,差点摔倒,明月一把扶住她,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前走。
中军帐里,裴宴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军报。长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从兵部送来的文书。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明月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是泪的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