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没有回答。可他和皇帝都清楚,那个别人是谁。不是北狄,就是西夏。大越朝严禁私造兵器,更严禁将兵器卖给外敌。若宋家真的在暗中向敌国贩卖兵器,那罪名比私铸兵器还要重十倍。通敌卖国,诛九族的罪。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更鼓敲了一记,又敲了一记。裴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殿中的松树。
“朕知道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并之前更加沉稳,稳固,但裴宴还是听出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隐忍和寒意。“你先回去吧。此事,朕自有分寸。”
裴宴跪下行礼,退出了福宁殿。
他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很短,短得像一阵风。
那不是叹息,那是刀锋入鞘的声音。
回到九思居时,天已经亮了。
裴宴没有去睡,他换了一身衣裳,洗了把脸,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几本兵部的文书,还有无痕今早刚送来的、关于宋家在京畿几处产业的调查报告。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目光落在纸面上,却没有在看。
皇帝的态度,他已经摸清楚了。
震怒,是真的。可按下不发,也是真的。不是不想动宋家,是动不了。宋家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从六部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没有铁证,动不了。有了铁证,也未必动得了。一个不小心,就是朝堂大乱,甚至——兵变。
所以皇帝让他继续查。不是查宋家私铸兵器的证据,那些已经够了。是查宋家的党羽,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查宋家这棵大树的每一条根、每一根须。要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挖出来,砍断,才能把整棵树连根拔起。
裴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他不是下棋的人,他是一颗棋子,不,他是一把刀。皇帝把这把刀磨快了,递到他手里,让他去砍那些该砍的东西。可他不能乱砍,不能砍错了人,也不能砍得太早。他得等,等皇帝告诉他什么时候动手,等那些该砍的人一个一个地露出头来。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无痕,查宋家在朝中的党羽。从六部开始,一个一个查。谁跟宋家走得近,谁收过宋家的好处,谁替宋家办过事。事无巨细,都要查清楚。”
他把纸折好,唤来明月,让他交给无痕。
明月接过纸,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郎主,要不要让长风也去帮忙?无痕那边人手怕是有些紧。”
裴宴想了想,摇了摇头。
“长风还有别的事。”他顿了顿,“让他继续盯着魏家和沈家。宋家的事,暂时不要让他分心。”
明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宴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竹林。晨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斌。
皇城司那边,也在查宋家。而且查得比他们早,查得比他们深。鹰嘴崖的庄子,就是赵斌先发现的。他们手里的那些证据,有一半是皇城司提供的。皇帝能这么快做出决断,赵斌功不可没。
裴宴站起身,走到窗前。
赵斌这个人,面上看着吊儿郎当的,实则比谁都精。他在皇城司干了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一次,他把鹰嘴崖的线索告诉裴宴,是卖了裴宴一个人情,也是在替皇帝递话。皇城司和裴宴,不是两路人,是一条线上的两个点。
裴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赵无伤,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裴宴开始在朝中暗中布局。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谁是他们的人,谁收过他们的好处,谁替他们办过事,这些都不是明面上能看出来的。有些人看着跟宋家不冷不热的,背地里却是宋家的铁杆;有些人看着跟宋家走得近,实则只是虚与委蛇。要分清这些,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有人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摸。
裴宴的第一步,是从六部开始。
六部之中,户部和吏部是宋家的重灾区。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宋家在江南的产业、漕运的利润,有不少是通过户部的关系运作的。吏部管着官员的升迁考核,宋家能在朝中安插那么多人,吏部的人功不可没。兵部和刑部相对干净些,可也不是没有宋家的人。礼部和工部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可也不能掉以轻心。
裴宴让无痕把这些部门里跟宋家走得近的人一个一个地列出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的过往、查他们跟宋家之间的往来。这些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做,得悄悄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他开始拉拢中立派。
中立派是朝中最微妙的一群人。他们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可他们的态度,往往能决定一场博弈的胜负。宋家势大的时候,他们不靠过去;裴宴要动宋家的时候,他们也不会立刻靠过来。要拉拢他们,得让他们看到——不是裴宴要动宋家,是皇帝要动宋家。不是裴宴在争权夺利,是宋家罪有应得。
裴宴选了两个人做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