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汴京,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御街两旁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半边街道。卖冰饮的小摊多了起来,酸梅汤、绿豆水、甘草凉水,一碗一碗地摆在案上,摊主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吆喝,声音拖得老长。州桥夜市比往日收摊更晚了,有时候要到三更天才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整条街像一条流动的河。
可皇宫大内,却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福宁殿的烛火燃了一夜。殿门紧闭,廊下的宫人们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没有人知道里头在说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听。只隐约听见皇上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裴宴从福宁殿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在殿门前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五月的天,亮得早,才卯时初刻,东边就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光。晨风吹过来,带着宫墙外槐花的甜香。
“裴太尉。”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裴宴回过头,是福宁殿的押班太监陈安。陈安五十多岁,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他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
“陈都知。”裴宴微微颔首。
陈安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圣上让老奴送送太尉。还说,”他顿了顿,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让太尉保重身子,往后的事,还要仰仗太尉。”
裴宴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臣明白。请都知转奏圣上,臣必不负圣恩。”
陈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躬了躬身,退回了殿中。
裴宴转身,大步往宫外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又稳又沉,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两个时辰前。
裴宴是在戌时被密召入宫的。传旨的小黄门一路小跑到郑国公府,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见了裴宴连话都说不利索:“圣、圣上口谕,宣御前佐军裴统制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裴宴没有多问,换了衣裳,跟着小黄门进了宫。
福宁殿里灯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些纸裴宴认得。是今儿个下午他让人递进宫来的密报。
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纸上,像是要把它们烧出两个洞来。
裴宴跪下行礼,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你看看这个。”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的是表象,那眼底深藏的暗黑,让人都不敢直视。他把桌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朕看了一下午,越看越觉得可笑。”
可笑。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怒骂都让人心惊。
裴宴上前两步,拿起那几张纸。纸上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让无痕和赵斌那边汇总的、关于宋家在城南鹰嘴崖庄子私铸兵器的详细报告。庄子的规模、炉子的数量、每日的产量、兵器的种类,还有几块从庄子外围捡到的铁片碎屑,都附在后头。
他看了一遍,把纸放回桌上。
“圣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已经核实过了。宋家在鹰嘴崖的庄子,至少有三十座炉子在同时开工,昼夜不息。按那个规模估算,一年下来,可打造刀剑甲胄不下千件。这还不算宋家在京畿其他几处庄子的产量。”
皇帝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那声音不重,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裴宴沉静的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知道皇帝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宋家在大越朝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宫里头还有宋贵妃。这样的人家,突然被查出私铸兵器,换了谁都得缓一缓。
过了很久,皇帝才睁开眼。
“裴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臣在。”
“你说,宋家要这些兵器做什么?”
裴宴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每一个可能都想过了,可没有一个答案是让人安心的。
“臣不敢妄断。”他说。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敢妄断?还是不想说?”
裴宴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正蕴藏着怒意、疲惫、还有一种很深的失望。也不知是对宋家的失望,还是对这个他坐了二十年江山的失望。
“圣上,”裴宴斟酌着措辞,“宋家私铸兵器,无非三种可能。其一,自用。其二,贩卖。其三......”他顿了顿,“其三,是替别人做的。”
“替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