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不苦,微甜,带着一股陈皮的清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药丸装进另一个瓷瓶里,贴上“养胃丸”的纸条。
第三味药,她犹豫了很久。
妇人用的药。
她在菰城的时候就发现,许多妇科病的方子大同小异,可效果却因人而异。有的人吃了管用,有的人吃了不管用。她一直想找一个更稳妥的方子,能让大多数人都有用。阿爹的医案里记了几个方子,李真人的脉案里也有几个,她把它们放在一起比对,反复琢磨,最后定了一个方子。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的底子,补血调经的。再加香附、乌药,理气止痛。益母草活血化瘀,艾叶温经散寒。最后一味是阿胶,补血养颜的。这个方子不便宜,可效果应该不会差。
她把方子配好,药材一样一样地称,一样一样地碾。这回比前两回都小心,因为涉及妇人的身子,容不得半点差错。药粉碾了三遍,筛了五遍,确保细得不能再细。加蜜的时候也是一点一点地加,生怕多了或少了。搓丸的时候更是一粒一粒地比大小,差不多的放在一起,差太多的重新搓。
第一批做出来,她不太满意。药丸太硬了,怕是泡不开。第二批好一些,可还是觉得不够理想。第三批的时候,她调整了蜜和药粉的比例,这回终于满意了。
药丸是深褐色的,比养胃丸大一些,表面光滑,捏在手里软硬适中。她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不苦,微甜,带着一股当归的香气。
她想了想,在瓶身上写了四个字:“妇乐丸”。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三个瓷瓶,忽然有些恍惚。
三七止血丸、养胃丸、妇乐丸。
三味成药,三种不同的用途。她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不知道病人愿不愿意吃,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认可。但不妨碍她的坚持。
许丹姑看到那三瓶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第二日,许丹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许娇娇从后头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小瓷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丹姑姐,你看看这个。”
许丹姑放下算盘,接过一个瓷瓶,看了看瓶身上的纸条:“三七止血丸?这是什么?”
“我做的成药。”许娇娇把托盘放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止血的,跌打损伤、金创出血都管用。这个是养胃的,脾胃虚弱、消化不良的人可以吃。这个是,”她顿了顿,“给妇人用的,调经养血、理气止痛的。”
许丹姑愣住了。她把三个瓷瓶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看了瓶身的纸条,又拔开瓶塞闻了闻。三七止血丸的药味浓郁,养胃丸的甜香清淡,妇乐丸的当归香气扑鼻。她把瓶塞塞回去,抬起头,看着许娇娇。
“这都是你做的?”
许娇娇点了点头。
“方子呢?方子从哪儿来的?”
“有的是我阿爹医案里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的。”许娇娇老实地说,“三七止血丸是我阿爹的方子改的,养胃丸是我在菰城时自己琢磨的,妇乐丸是我把阿爹的方子和李真人的方子合在一起配的。”
许丹姑伸手接过瓷瓶,把三个瓷瓶在柜台上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很久。许娇娇站在旁边,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许丹姑会怎么想,是觉得她多事,还是觉得她不务正业,还是觉得这些药根本不值一提。
过了好一会儿,许丹姑抬起头,看着她。
“娇杏,”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爽利,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语气,“你知道我婆婆当年是怎么把这铺子撑起来的吗?”
许娇娇摇了摇头。
“靠的就是一味药。”许丹姑说,“一味她自己配的、专治妇人病的药。那味药,救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没有那味药,就没有这间许氏女科。”
她顿了顿,看着柜台上的三个瓷瓶,目光里参杂着一丝感慨。
“我婆婆常说,一个大夫,光会看病开方不算本事。你得有自己的东西。别人没有的,你有;别人有的,你做得更好。这才是立身之本。”
她转过头,看着许娇娇,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在流动。
“你阿爹在天有灵,看到你做这些,一定会很高兴的。”
许娇娇肯定的用力点点头。
一定会的。
许丹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些药,先在铺子里卖。我帮你推。先给几个老病号试试,效果好,自然就传开了。”她拿起那瓶妇乐丸,在手里掂了掂,“这味药,我先拿回去给几个老姐妹试试。她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要是你这药管用,那可真是救了她们了。”
“好。丹姑姐,你说了算。”许娇娇目光认真看着许丹姑,嘴角含着笑意点头。
许丹姑也笑了,把那三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台后面的柜子里,像是放什么宝贝似的。放好了,又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行了,别站着了。下午还有病人呢。你去后头歇会儿,我看着铺子。”
许娇娇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丹姑姐。”
“嗯?”
“谢谢你。”
许丹姑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谢什么谢。你要真想谢我,就多做出几味药来。最好把整条马行街都比下去,让那些人看看,咱们许氏女科的大夫,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许娇娇被她逗的呵呵笑着去了。
许丹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心疼。
这孩子,太苦了。一个人在京城,没亲没故的,被人嚼舌根,被人泼脏水,受了委屈也不说,只一个人扛着。可她从来不抱怨,不诉苦,不骂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看病,开方,做药。一天一天地,把自己埋在这些事情里,像是在用这些东西把自己裹起来,裹得厚厚的,不让外头的风雨伤到自己。
许丹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接手这间铺子,婆婆刚走,她一个人撑不起来,也有人嚼舌根,说她一个女人家开什么医馆,不如找个男人嫁了。她气得哭了好几场,可哭完了,还是得开门做生意。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能护住你的,只有你自己。你的本事,你的手艺,你的心。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许丹姑低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柜子,那里头放着三个瓷瓶。那是那个孩子的心血,是她的本事,是她的立身之本。
许丹姑的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以后一定比她强。比她婆婆强。比这条马行街上所有的大夫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