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那绝对不仅是梦。要不然的话我醒来的时候,怎么就回到了盛兰华苑?是谁把我送回去的?我不相信是折鸢。还有、还有还魂老妪,她哪里去了?……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她差点儿杀了我,我是怎么活下来的?难道一切都是想象出来的吗?”
“眼见为实,不然都是虚幻。你到底有没有亲眼看到?”他沉稳着气息,一副所谈之事无关自己的模样,“不然的话,也有可能是你梦游了?”
“这怎么可能啊。”
从阿芷努力回忆的痛苦表情,时意便知道她除了错乱的记忆,手里没有可靠线索,她跑来天字上房反复试探,就说明并不知道谁是银月缶首领。啧。女人啊,应该去衙门里探案,她们的直觉拉响时真的可怕。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引导阿芷更加偏离正轨:“我听你说了半天,你是想说:你梦到的人成真了,还走出梦境杀掉还魂老妪,救了你的命?”
听起来可真是天方夜谭呵。阿芷纠缠不清,面部五官都打了结——不然还能怎么解释呢?
六殿下跟她大眼瞪小眼,满脸写着问号:“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你还不去找从你梦里走出来的救命恩人?”
“我——”阿芷的眼睛里微微充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跟你说……我看到的他个子很高,不管是看他面孔还是听他声音,还是他的功力,他的岁数比我大。”
时意怔了下,哈哈大笑:“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嘛?”
“真的,与你无关吗?”
时意假装好奇她的纠结,打趣:“那不如你说说清楚,一个成年男子跟我这个九岁的娃娃,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们长得很像吗?我们声音一样吗?”
少女的目光从他的眉毛仔细打量到眼睛,然后滑向鼻梁、嘴唇。他知道她在比对。
伏案工作被阿芷打断,按照他一贯的性格,轻则毒舌八面开弓,重则直接把她丢出去。但现在的他却做不到百分百绝情,只因他总记得三重幻境里,阿芷被亲生爹爹抛弃时的绝望小脸,那么小的她抱着弟弟安慰时故作坚强,十四岁少女置身黑暗吓到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她重获光明时,如同扑火飞蛾一样,眼睛再也不能从反射银光的面具上移开——所有的场景一一在他眼前闪过,他的心思更不能集中。
是的,他知晓了薛芷兰是被降为郡主的震霄国国主之女,更亲眼看到姑娘心底那番对银月的执着,一切是如何开始的,一切是如何生根发芽的。
无意栽花,满园鲜花却为他盛开;无意折柳,河畔柳枝绵绵皆为他等待。一时间,时意不敢面对阿芷,因他不知要说些什么。
时间可以用来批阅奏折,可以用来翻读史书,可以用来喝茶看空中鸟儿打发时间,可不能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任由她继续追问下去,时意恍惚间恢复了六殿下身份,他觉得已经够了。
“如果你想问我亲生爹娘,”他又一次精准猜中阿芷的心事,“我能告诉你的并不多。我从小就是孤儿,爹娘大概早就过世了。他们也有可能丢下我不管,如今不晓得在哪里。是村里一对老夫妇拉扯我长大,后来我遇见了余师,我们跋涉了很远的路,这才来到金安城。”
他说的字字真切,没有一句谎言。阿芷神色伤感,不为他并非银月缶首领的儿子,是为了这孩子可怜的身世。
六殿下却笑笑,故意问她:“怎么,你是不是想说,假冒六殿下和‘天降神童’的谎言终于拆穿了?”
“我怎么可能说给别人!”
六殿下埋了半个脑袋在卷宗里,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微笑,继而收敛,故意板着脸教训她:“人有坚持是件好事,可不能过头,太执着了就是偏执,时间长了,会把自己逼疯掉。你要找的人啊,在我这天字上房里是没可能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