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喘不过气,眼眶发烫,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哭了,就代表他还在乎。
“你就不能直接跟我说,你到底想怎样吗?”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白越的一声笑。像眼泪掉下来之前,仓促藏起来的尾音,又苦又涩。
“……嗯。”白越的声音很哑,但尾音是翘的,像是在附和他的话,“我想听你的声音。”
沈恪愣了一下,瞬间没了脾气。
他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棉花还要笑着蹭他的拳头,说你打我打得好舒服再来一拳好不好的感觉。他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浇得只剩灰烬。
他想继续骂。可刚才那股拼命往外涌的劲头没了,像潮水退下去,只剩干涸的沙滩。
他骂了又有什么用?白越不会改的。
可心里的委屈,还是咽不下去。
“变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呼吸声,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然后白越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又过了几秒,他才说,语气温顺:“我在。
沈恪没再接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开了免提,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着。他没有挂,白越也没有挂。
过了很久,沈恪才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蒙在枕头里:“……腿上的伤真好了?”
“真的。”白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沈恪没再问了。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着,房间里很静,能清晰地听见听筒里白越的呼吸声,平稳而沉重。
“……我……”
白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沈恪没应。
“我以后……不叫了。”
沈恪没说话,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他该说“你还是别回来了”,可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漫了太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粘稠。
白越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可以吗?”
沈恪闭上了眼。
“……你回来。”他顿了一下,“我妈妈想见你。你回来。”
沈恪的声音硬了下来,一字一顿,像是在划一条不可逾越的线:“先回C市,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摆到我面前。我要看。看完了,再丢。”
“……”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白越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现在就坐飞机回来。”
“不行,你晚几天再回来。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你。”
白越没接话。
沈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猜,只能硬着心肠,继续说道:“我没有原谅你,但是我妈让我元宵节带你回家吃饭,我听她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沈恪隐约能听见海风的声音,还有浪花拍打岸边的声响。
“说话。”沈恪忍不住催促。
“我要准备什……”
没等白越说完,沈恪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没有红,可心跳依旧很快,胸口堵得厉害。
***
电话挂了。
白越站在原地,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很乱,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那颗刚纹好的痣还在发烫,底下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他伸手摸上去,指尖传来灼热的疼,却让他觉得无比清醒。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尾,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沈恪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他现在只有一颗痣,还欠沈恪一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刚刚沈恪在电话里骂了他很多句,傻逼,变态,烦,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都听进去了,都记住了。可他反复回想,从头到尾,沈恪没有说过一句“我不喜欢你了”。
没有。一句都没有。
骂得那么狠,为什么不说这句?是不忍心?是忘了?还是……
白越不敢想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信号满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想再打过去,想问清楚,想问沈恪是不是还喜欢他。拇指按在开机键上,按下去,屏幕亮了,又灭了。
他松开了手指。
他问不出口。他怕沈恪真的说出“我不喜欢你了”,怕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个冰冷的“嗯”。
那他真的会死掉。
不问,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不问,沈恪就还是喜欢他的,哪怕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能发出声音,能喊出沈恪的名字,能说出道歉的话。
既然复制不了沈恪的泪痣,那他就把自己的舌头变成沈恪的名字。
一个沈恪能听到的名字,一个刻在身体里的名字。
每一次说话,舌尖顶上去的第一个音,就是“沈”。每一次吞咽,舌根碾过去,磨着的,就是“恪”。
等纹好了,沈恪就不只是存在于照片里,还纹了在他的心脏上,刻在他的舌尖上,陪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沈恪会是他发音的起点。
他终于把沈恪从照片里带出来了。
……
纹身店的店员看见他去而复返,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冷安静的年轻人这么快又回来了。
“舌尖。”白越开口,“纹在舌尖。”
店员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犹豫了片刻,还是尽量专业地为他讲解了诸多事项,不永久,会褪色,要补色;痛;恢复期变大舌头。
白越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一句:“纹。”
“纹S.K.”
他躺回去,微微张开嘴,将舌头伸出来,任由冰冷的器械靠近。
针尖靠近舌尖的那一刻,他皱起了眉。
针扎下去的瞬间,沈恪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听见沈恪说“你不是怪物”,然后是“你会乖的”,还有那句“我只要你就好了”,沈恪在笑,在哭,在叫他的名字,那些温柔的、委屈的、绝望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对应着针尖的哪一次落下。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在心里念“对不起”,念了很多遍,不知道是对哪一句回的。
针还在往下扎,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刀剐着舌尖,一寸一寸往里碾。
舌尖已经不是舌尖了,变成了一块正在燃烧的肉,烫得他心头发麻。
纹完舌头,他疼得蹲在店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舌尖又烫又肿,舌头抵着上颚的时候,疼得他忍不住溢出了几滴泪。
他忽然想起沈恪在巷子里哭的样子。
那时候沈恪被他按在墙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浑身都在发抖,嘴里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他好漂亮”,是“他只能是我的”。
现在针扎在舌尖上,疼得他眼眶发酸,他居然才明白。
沈恪那时候不是“漂亮”。
是很疼。
疼到说不出话,疼到连哭都不敢大声。
而他站在对面,看着那些眼泪,觉得好看,甚至还拍了张照。
他张嘴,想喊沈恪的名字。
“森……”
气流从舌面上擦过去,漏了风,那个字卡在舌尖底下,怎么也送不出去。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森。”
还是漏风。舌尖底下多了两个小小的字母,S和K,肿着,烫着,痛着,堵在那里,把沈恪的姓,压碎在了嘴里。
他张着嘴,舌尖悬在半空,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只好缓缓合上嘴,把沈恪的名字咽了回去。
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按住了关机键。
他怕沈恪现在打过来,听见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声音后问他“你怎么了”,他说不出来,也不能再骗他。
好不容易等来的“回来”,他不能搞砸。
他把手机揣进怀里,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可刚走出两步,他又按住了开机键。一直按,一直按,屏幕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通红的眼眶。
他盯着那个信号格,看着它从无到有、从弱到满,才松了口气。
万一沈恪想找他呢。万一他打了,自己没接到,沈恪会不会想“算了,不打了”。
他不能让沈恪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