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只发了一个“嗯”,自此之后,白越便开始日复一日地数着时间熬日子。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跳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算了很久,才算出沈恪已经走了几天。过了两天他又忘了,再算一遍,发现天数没变。哦,原来他才算过一次,不是过了两天。
后来,他索性不再刻意去看时间。
窗帘缝隙漏进的天光从窗边左侧挪至右端,他就知道便这一日又潦草落了幕。
天亮,天黑,和他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第三天】
白越躺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是整容医院的官网。
削骨、面部填充、鼻综合、唇珠塑形,他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翻,指尖划过那些术前术后判若两人的案例,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
他调出自己的照片,和案例并排放在了一起。
指尖划过屏幕,用红线一笔一笔划下去,从额头到下颌,每一处都标上了要修改的痕迹。
额头太宽,眉骨太高,狐狸眼太冷,嘴唇太薄,下颌……沈恪靠过。在救护车上,他的下巴抵着自己的锁骨。
红线继续往下划,直到整张脸被划得乱七八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盯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忽然疯魔似的想:如果换掉这张脸,沈恪还会认得他吗?不会了。
这样也好。
他可以把被沈恪恐惧的这个“白越”拆了、烧了、碾碎了,再换一张沈恪没见过的脸,在街角“偶遇”。假装自己是新搬来的邻居,笑着对他说“你好,我刚搬来隔壁”。
沈恪不会躲他的,因为不认识。然后他就可以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渗透,重新让沈恪喜欢上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做那些事了。
他知道这些想法有多荒谬,可他现在宁愿沉溺在幻想里。
购物车加满了相关项目,手指悬在“提交预约”的按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沈恪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炸开,带着绝望的颤抖:“……我会死的。”
白越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冰凉,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忽然清醒过来了。
他还是那个控制狂,还是那个让沈恪害怕的变态。
屏幕还亮着,那张被红线划得面目全非的脸,他看了很久,狠下心把照片删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胸口空了一块。
他又慌忙把照片恢复。
这张脸,曾经离沈恪那么近,近到沈恪的呼吸落在他脸上。
如果这张脸没了,那些痕迹是不是也会消失?
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
像抱着沈恪。
【第五天】
抱着手机不够,抱着照片也不够。他要去那个沈恪待过最久的地方,去触碰那些沈恪留下的痕迹。
白越站在沈恪住过的客房门口,指尖悬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开。
没有开灯,浓重的黑暗瞬间涌过来,裹住他。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不小心撞到床沿,传来一阵闷闷的疼,他却浑然不觉。伸手摸了摸床单,冰凉的触感传来,已经没有沈恪的温度了。
他跪下来,手掌撑着地板,指尖无意间碰到墙壁的踢脚线,木质的,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沈恪被他关在这里的时候,常常缩在墙角,后背就贴着这条缝隙,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站起身,沿着墙壁走,指尖贴着微凉的墙纸,拐过直角,再拐过直角,像在丈量这间屋子。
沈恪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摸着墙壁,盼着逃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手背上,亮得有些刺眼。
这间房的锁在外面,沈恪在这里的时候,门从来没有锁过。
他每天醒来,看着门缝里的那道光,然后继续躺着,不哭不闹,也不挣扎,更不会出门。仿佛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值得他出去的东西。
沈恪这么做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白越坐在床边,直到双腿发麻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黑洞洞的房间里,光只照到门口这一小块。
他垂下眼眸,眼底一片酸涩。
当初的沈恪,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觉得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第七天】
白越坐快艇去了附近城镇最近的一家纹身店。
心口的位置他已经预约好了,要纹一颗和沈恪嘴角一模一样的痣。不大,不深,刚好在左胸,心脏跳动的地方。
他想把沈恪的痣,纹在自己的心脏上。
这样每次心跳,都像是沈恪在轻轻碰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沈恪”的存在。
店员核对完预约信息,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在判断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会不会纹到一半就晕过去。终究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好设备,便开始动手。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细微的刺痛传来,白越开始走神:沈恪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偶尔也想起他?
不会有答案了。
纹完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心口多了一颗小小的黑点,和他身上其他皮肤不太一样,刚纹完的皮肤还泛着红,边缘微微肿胀,像一颗刚长出来的痣,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感粗粝,细细麻麻的刺痛正往心里钻。
他低头看着那颗痣,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沈恪嘴角那颗是真的,笑起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哭的时候会被眼泪浸湿。
现在,他把那颗痣纹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因为它会跟着他的心脏一起跳,跟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拉好衣服,刚走出纹身店的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低头看了一眼:
【宝宝】你回来
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世界里瞬间炸开。
胸口那颗刚纹好的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疼,像针尖又狠狠扎了一次,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恍惚着按下拨号键,连自己是怎么动作的,都记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三个字,反复盘旋。
第一次,电话被挂断。他愣了愣,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拨了一次。
第二次,还是被挂断。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才确认了这不是幻觉。
第三次,他的手指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
如果接通了,沈恪说“不要再打给我了”,他怎么办?如果沈恪说“我后悔了”,他又怎么办?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依旧被挂断。
白越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拨号。
眼眶泛起一阵酸涩,不是哭,哭比这个简单。
可紧接着,手机又震动起来。
是沈恪打来的。
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白越。”
沈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茫茫大海,隔着几千里的距离,隔着这十天里每一秒的煎熬,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
沈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得很快。
听筒里传来白越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声,他张了张嘴,只喊出了“白越”两个字。
过了好几秒,白越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慌乱。
“……宝宝?”
沈恪猛地收紧了手机。
好烦。
烦透了。
以前他觉得白越叫他“宝宝”,是在乎,是偏爱,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两个字是试探。
试探他是不是心软了,试探他是不是还愿意像以前一样。
他太了解白越了。先叫一声,听听他的语气,软了就继续撒娇示弱,硬了就道歉认错,和以前一模一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沈恪没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还是接了起来。
这一次白越没有叫他“宝宝”。听筒里只有他安静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恪。”
沈恪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率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压着点火气:“你打这么多电话,是想让我说什么?”
白越的声音瞬间哑了,带着慌乱的辩解:“我不是、对不起……”
“你别叫了。”沈恪打断他,语气生硬,“什么都别叫。你叫了,我也不会心软。”
虽然温清然说的立规矩他还没想好要怎么立,但是祈愿教过他怎么骂人,他现在也略懂拳脚。
沈恪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往外倒,倒得很乱,想到什么说什么:“你把我关起来,然后呢?你把我放出来了,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你打完电话道完歉,是不是就觉得我应该原谅你?还是你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听我说一句没关系,然后继续把我锁在身边?”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带着哽咽在喊:“你说我怕不怕,我怕。你问我回不回来,我说回来。然后呢?你是不是又要试探几天,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再一步步回到原来的样子?”
声音突然碎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这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