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
沈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只是嘴唇干得太疼,无意识地蠕动了一下,随即又合上了。
白越垂眸,继续试戒指。
试到第十几枚的时候,手抖得实在握不住戒指了。他把盒子丢在床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恪的膝盖里,肩膀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恪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头的脑袋。黑色的头发散在额前,遮住了白越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落在自己裤子上的、温热的湿痕。
他看了一会,伸出手,轻轻托住了白越的额头,往上抬了一点。
动作很轻,很机械,像只是把一件放错位置的东西,挪回了该放的地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白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沈恪竟然主动碰他了。
虽然只是隔着头发和衣料的轻微触碰。
白越几乎是屏着呼吸,极其小心地把脸往沈恪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沈恪没有躲。
他又蹭了一下,依旧没有躲。
沈恪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墙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空洞而遥远。他的手还搭在白越的背上,没有动,没有推开,也没有安抚,就那样搭着,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忘了取下。
心底的狂喜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白越撕裂。他想抓住那只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脸上,想求它别停,他张开嘴——
“你……”
说不下去了。
沈恪还是那个表情,什么都没有,空洞的,安静的,像一潭死水。
白越忽然清醒过来。
他已经连求的资格都没有了。
摘项圈的那一晚,沈恪曾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要告诉我,别让我猜”。他当时点了头,以为那是他们和解的开始。
可他还是食言了。
他把沈恪关了起来,把他锁在了这座孤岛上,让沈恪猜了一路。
他做过的事,桩桩件件,没有一件配得上沈恪此刻的温柔,配得上沈恪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白越把脸更深地埋进沈恪的膝头,像那个晚上沈恪把掌心盖在他眼睛上一样,把自己藏起来。只是那天晚上他藏的是心跳,怕沈恪听见。现在他藏的是眼泪,怕沈恪看见。
沈恪的手没有收回去,搭在白越的背上,一下、一下、一下,动作极其缓慢地轻轻拍着。
窗外的海浪声不绝。
白越渐渐安静下来,鼻尖抵着沈恪的膝头,呼吸拂过自己的手背,带着一丝温热的湿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沈恪念完书,以为他睡着了,曾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做的事情不对,但是我不想离开”。他听见了,一直都记得,刻在心底,从未忘记。
当时他以为那是原谅。
现在他才知道了,那不是原谅,那是沈恪在告诉他,他选了他。
选了这个不值得被爱的他。
可他没接住。
他亲手把沈恪的真心,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磨得他只剩下麻木与空洞,磨得他连恨都懒得恨。
白越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他缓缓直起身,沈恪的手从他的背上滑了下去,落在床单上。
白越伸出手,想握住那只手,指尖碰到沈恪冰凉的手背,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
他端起碗,转身往外走,声音发紧:“粥凉了,我去热一碗新的,你……等我。”
“明天……”他顿了顿,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明天我放你出去”,想说“明天我带你去看海”,想说“明天我变回你喜欢的那个白越”,可他说不出口。
他变不回去了,从来都变不回去。
那个温柔体贴、让沈恪喜欢的白越,从来都是他演的,演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现在他从那个虚假的角色里被一点一点拽了出来,露出了内里丑陋不堪的模样。
他说不出话了。
门关上了。
***
白越靠在门板上,支撑不住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有液体滑落,冰凉的,顺着脸颊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他愣了一下,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那些液体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地板上,咸的,涩的,陌生的,没有目的地掉个没完。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戒指,私人飞机,国外的结婚许可,甚至还有沈恪喜欢的一切,他以为只要沈恪愿意,他们就能重新开始,就能拥有他想要的幸福。可他没想到,沈恪连“不愿意”都不肯说,连恨他都懒得恨。
曾经沈恪靠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又温柔又包容,说:“你以后难过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会陪着你。”
他现在很难过。
可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沈恪在里面,门关着,隔着一道墙,他听不见他。
已经没有人会心疼他了。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呜咽,碎在空气里,像被风吹散的灰。
后来他彻底平静了下来,就蹲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做。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缓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腿蹲麻了,浑身都在发抖,只能扶着墙壁勉强站稳。然后走到沈恪的房间,悄悄推开了门。
沈恪已经睡着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衬得他愈发脆弱。
沈恪搬到这座小岛上后的每一天,都会在梦里落泪。
白越轻轻走到床边坐下,长久地注视着,鼓起毕生的勇气轻轻握住了沈恪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指尖泛着青白,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动。
沈恪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慢慢收拢了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指。
白越愣住了,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指尖的手。
是梦吗?还是他自己又在自欺欺人?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一直握着沈恪的手,凝望着他的脸,直到月光慢慢褪去。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房间里,落在沈恪苍白的脸上。
天亮的时候沈恪翻了个身,手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去,依旧睡得很沉,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场梦。
白越看着那只空掉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掌心悬在沈恪的嘴唇上方,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一阵一阵的,拂过他的皮肤,真实而温暖,遥远又虚幻。
低下头,闭着眼,嘴唇贴上自己的手背。
吻下去的地方,是自己的皮肤。但掌心下面,是沈恪的嘴唇。
不会再杀你一次了。
他在心里说着。
也不会再关你了。
他怎么到现在才恍然,这两件事从来都是一样的。
他闭着眼贴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海浪拍击着沙滩,声音缓慢而沉重。
白越慢慢直起身,走向门口。
“我会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颤抖,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
他没有回头。
一步都没有。
他怕他一回头,又发现自己只是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