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白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他从沈恪房间带过来的那本小说,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折角的地方他都记得清楚。
他读得很慢,声音很轻。每读到沈恪画过的地方,他都会顿住,喉结滚动一下,过一会才继续往下念。
沈恪靠在床头,闭着眼,睫毛纹丝不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乍一看好像是睡着了。
白越暗自松了口气,直到翻过下一页,忽地听见一声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的“嗒”。
输液针头落在了床单上。
白越的声音瞬间停住,目光缓缓移过去,呼吸都滞涩了。沈恪的手背上,一串小小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圆滚滚的,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刺得人眼睛生疼。针头旁的床单,已经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拔掉了输液针。
沈恪也没解释,只面朝墙壁侧躺着,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截后脑勺。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投下的一小圈微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层不正常的白。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嘴唇干得起皮。
白越盯着那片洇开的暗红看了几秒,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漫上来。
他缓慢地合上手里的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颤抖着拿起沈恪的手,用拇指紧紧按住那个渗血的针眼。
沈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得发僵,像一截没有温度的木头。
白越低着头,把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撞在礁石上,也撞在白越的心上。
***
第五天。
床头柜上放着的粥早已凉透,米粒黏成一团。白越端起来,又放下,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沈恪嘴边。
沈恪没有张嘴,眼睛都没动一下。
白越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过了许久才收回来。他没有把碗收走,也没有再喂,只是重新坐回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恪。
“宝宝,吃一口。”
沈恪依旧没动。
白越等了片刻,又拿起勺子,轻轻抵在沈恪的唇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沈恪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一点要张开的意思。白越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只能狼狈地把勺子收回来倒回碗里,指尖颤抖的愈发厉害。
他又舀了一勺,再递过去,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就一口,好不好?”
沈恪的睫毛终于颤了颤,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反应。白越的手猛地顿住,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
可沈恪没有睁眼,睫毛落下去,再也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颤动只是白越的错觉。
白越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随即又慌乱地收住力道。
床头柜上堆着几个没动过的饭盒,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吊瓶,针头被拔了,丢在床边,枕头上沾了血。白越弯腰,把针头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扎得掌心生疼。
他把针头攥得更紧了一点。
疼就对了。
疼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沈恪了。
“沈恪。”
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有回应。
白越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被针头划出的红痕。
“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沈恪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白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便转身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很大的丝绒盒子,打开的瞬间,细碎的光映在他眼底。盒子里密密麻麻排着几十枚戒指,银的、金的、镶钻的、素圈的,宽的、窄的,每一枚的内圈,都刻着一个日期:
沈恪来到他身边的那天,沈恪第一次叫他名字的那天,沈恪说“我喜欢你”的那天,沈恪第一次给他做饭的那天,沈恪说要一直陪着他的那天……
所有他记得的、关于沈恪的第一次,他都小心翼翼地刻了上去。
他再次拿起沈恪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拿起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轻轻套进沈恪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沈恪没有反应,只是任由他摆弄,像一件没有知觉的物品。
“不喜欢这个?”白越的声音很轻,“那换一个。”
他又拿起一枚镶钻的,钻石很小,嵌在细细的银圈里,不张扬,却足够亮眼。
沈恪没有看那枚戒指,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床单的某个褶皱上,空洞得没有焦点。
白越一边试戒指,一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梦呓。
“我订了白色的西装。好几套,尺码都按你的尺寸改过了。”
他把一枚银色的戒指套进沈恪的无名指,看了一眼,摘下来,换下一枚。
“你要是不喜欢白色,还有黑色的、灰色的、藏青色的。”
镶钻的,太亮了,换一个。
“你穿什么都会很好看。”
素圈的,太素了,不像沈恪。
“我买了很多。你可以慢慢挑,不喜欢我们就换。”
他又拿起一枚,又放回去,再拿起一枚。戒指在盒子里叮叮当当响。
“不喜欢穿西装也行。我还买了别的。”
这一枚太轻了,会滑下去。
“你以前穿过一件灰色的卫衣。软软的,领口有点大,你会把下巴缩进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买了一件一样的。尺码比你现在穿的大一号。你穿那件的时候,喜欢把自己裹起来。我想你应该不喜欢太紧的。”
他把一枚戒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内圈刻着日期,是沈恪第一次窝在他家沙发上看书那天。
“还有一件白色的,你穿上会像只小兔子。我在店里看到的,觉得你穿一定好看,就买了。”
他把戒指套进沈恪的无名指。
“你想穿什么都可以。我都可以。”
白越抬起头,看向沈恪。
“婚礼你想在哪里办?”
“……”
“海边?还是教堂?你以前说过想看海,我就买了很多小岛,不大,但很安静。岛上有沙滩,沙子是白的,很细。你光脚踩上去应该不会硌。”
他低下头,看着沈恪摊在床边的手。
“你要是不喜欢海边,我们换别的地方。你想去哪都行。”
“……”
“证婚人你想请谁?祈愿?安阳?顾云岚?还是你以前病房的护士?”
“……”
“我都可以。你定就好。”
“……”
“都不喜欢?”
“……”
白越抬起头,看着沈恪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他忽然有点慌。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什么都没有的麻木。
“你……说句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发颤,“骂我也行,说恨我也行,哪怕是骂我疯子,都可以。”
沈恪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曾经盛满欢喜与依赖的眼睛,此刻什么也没有,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很小,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不清,也触不到。
仿佛对面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恪。”白越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求你了,说句话。”
沈恪的睫毛轻微地动了一下。白越的心脏猛地一跳,又一次燃起希望,死死盯着沈恪的嘴,期待着他能说出一个字,哪怕一个音节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