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搁在桌上。
“不薄?”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巴特拉先生,您对‘不薄’的定义是什么?”
“是给我报酬?是给我提供住处?是给我介绍人脉?”她歪了歪头,瞳孔略微放大,看上去确实有几分像黑山羊恶魔了。
“那些都是交易。我干活,您付钱。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您说的‘不薄’,是指您隐瞒病史害我差点送命?还是指您明知教会危险,却放任妻子穿着他们的周边在我眼前晃来挑衅我?又或者——您请个心理医生来羞辱我,美其名曰‘关心员工’?”
“先管好你们自己。”
巴特拉的脸色沉了下来:“亚提拉小姐,请注意您的言辞。”
老登黔驴技穷时,就是这样全世界统一的丑陋面孔——试图拿权势压人。
“我的言辞怎么了?”亚提拉摊了摊手,“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您觉得我在羞辱您?”巴特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我只是担心您的状态——”
“担心我的状态?”亚提拉打断他,语气轻得像刀锋上的寒光,“您担心我的状态,所以请了一个只比我大十岁的女人来给我‘做心理疏导’?她规培期过了吗?职称多高?经验几何?您担心我的状态,在我明确表示不需要之后,依然坚持让她每周来三次。”
“您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模仿着心理医生的语气,捏着嗓子,“‘天才都是不合群的,不正常的。’”
“她甚至没有给我开药——大概没有行医资格吧。”亚提拉收起笑容,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巴特拉脸上,“脑袋空空,没有什么专业知识,只有自以为是的傲慢。她根本不确定我是什么病,因为我没有病。”
“理解您。您是担心您的投资出问题。”她嗤笑一声,“所以工作时间内我很配合。”
巴特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眉尾和嘴角平行,下垂到一个令人心碎的高度,看上去委屈极了。谁都可以委屈,唯独他最没资格。
“安德森小姐体内的念结晶快耗尽了。”亚提拉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现在可以在第三视角俯视全局了。
“我需要知道真相。不是您加工过的、修饰过的、替她‘保护’过的版本。我不要二手资料。”
“大家都编过论文,懂的都懂。”
“您可以选择拒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可以选择中止后续治疗。”
“没有真相,我没法做风险评估。我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第二次。”
“我不是你们的‘死士’,你们也不是我的‘奴隶主’。我没有为你们卖命的义务。”
巴特拉的瞳孔微微收缩:“您在威胁我。”
怎么说来说去就这几句话啊。亚提拉还渴望有个够格的辩论对手呢。结果这个看上去接受过精英高等教育的钻石王老五,词汇这么匮乏,思维这么固化。
“不是商量,是通知。”亚提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终于让她当一次霸总了。“您觉得是威胁,那是因为您急了。欲速则不达,骤进祇取亡。善人勿急合,善事有当防。”
“您想要什么?”巴特拉的声音有些哑。他当初决定赌这个怪胎的价值时,就该承担相应的风险——奶牛猫发疯不会提前通知你。高回报往往伴随着高风险,亚提拉也是这么一路刀尖舔血过来的。
“让她自己选。”亚提拉看似很开明,实则步步紧逼。她把自己讨厌的沟通逻辑内化了七七八八,“您把真相告诉她,把选择权还给她。她愿意说,我就听。她不愿意说,我继续治——但您得签个免责协议。以后她再出事,别找我。”
“您这是——”
“这是尊重他人意愿。”亚提拉自我感动式地点点头。可喜可贺,她现在已经不会道德苛责自己了——只要坚守底线,其他一切按优先级和重要程度排序。
巴特拉的头颅归位时冲过了头,露出一个带着抬头纹的笑脸。那笑容很苦,像泡了太久的茶,涩得发苦。地方权贵,轮不到她来体恤。
“您真是个小恶魔。”巴特拉给出了和鱼人一样的评价。
这反而帮她建立了自我同一性——总比他这种人面兽心、表里不一的“人类”好。
“谬赞。”亚提拉站起身。打了胜仗给了她正反馈,“我更愿意称自己为‘没有被风险投资套牢的生意人’。”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对了,巴特拉先生。”她思如泉涌,演讲欲大爆发,“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您待我,只是待一个‘有用的工具’的‘不薄’。而我待您妻子,是待一个‘无辜的人’的‘尽心’。”
“这两者,不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似乎很在意自己的社会评价,“没有争个高下之分的意思,没那么自恋。”
她没把巴特拉可能会借机道德绑架她的真心话倾吐而出。她确实在乎之前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那个被时间偷走了几十年、醒来时眼神空空的、像刚孵化的雏鸟一样的女人。倒霉的女人。
她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踩在巴特拉的痛处上。她知道他怕什么,或者说她就是这么认为的——怕失去妻子,怕真相毁掉他“深情”的人设,怕亚提拉真的撒手不管。
有价值稀缺性,就是可以耍小性子啊!她不需要去顺应,别人也会为了她妥协。
她利用了他的恐惧,利用了没有挣脱枷锁的弱者。奇妙的是,往常的道德苛责没有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她认清了自己的处境——被卷入命运舞台、演绎生死游戏的“恶魔”役。在她的生存游戏舞台剧里,她与恶意竞速,必要时抛弃掉这些思维内耗的累赘,才能接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