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后来总结过邪教辩护者的标准反应:先抛出一个假说,再预判别人会怎么质疑,最后找好回应的借口。三点全中,无一例外。
安德森小姐就是活生生的样本。无论借口多薄弱,她都不愿寻找实证——是因为没自信吗?卫斯理宗那套“比起神谕更崇尚内在圣灵”的话术,是不是也因为没自信,所以有所保留?
那晚的经历,亚提拉无法对任何人倾诉。她已经和一切他者产生了深深的隔阂。朱雀的火符自然,白虎的护短心切,伊蒂克的搅混水,邪教徒的预告信——每一件事都直接或间接导向了同一个结果:她孤立无援。
更让她心寒的是,在收集证物这件事上,她的念兽竟和伊蒂克立场一致,阻止她继续深入。被背刺的感觉令她遍体生寒——伊蒂克是她名义上交换了承诺的“妻子”,念兽是她最亲密无间的家人。这些统统都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白虎祂们的心思她倒能理解,无非是怕她承受不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但伊蒂克?祂心里一定有鬼,或许那个鬼就是“故人”那个死鬼吧。她实在想不出伊蒂克会为了她的身心健康而放弃大好进食机会的可能性。侦探游戏推演结果导向伊蒂克优先级最高的“故人”和“约定”。
她是谁?她是什么?她的构成是?
恶魔。
不过猎人世界里对“恶魔”的定义到底是什么?离经叛道之徒?大逆不道之士?还是仅仅像鬼故事里被牺牲的群体所带来的恐惧的具现化?
她一个隐忍到有些懦弱的人,怎么可能是恶魔?那群鱼人该去看看眼科了——就这样污蔑中伤她这样一个良民。她是绝对不会承认鱼人是自己的中二审美的知音的,
走出门后那个场所就不复存在,证据没有存留下来。好在鱼人身上的念公式和纹路,她已经在短暂的对峙中看出来了,她甚至吸取了一丝丝“魔力”样本。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只是写进了带锁的笔记本里。
写在体外才能稳定存在。
说不定很多年以后会有人像解读东·富力士的游记一样,解读她的笔记。
亚提拉有个大胆的想法。她打算在可控的培养皿里复刻当时的环境。她的吊坠里还有一丝雾状灵魂碎片——这件事白虎不知道,伊蒂克也没察觉。她没说,就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事以密成,尤其还是周围有“内鬼”的情况下。
不过事以密成和“闭门造车”或许只有一线之隔。
为了掩盖这一点,亚提拉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最开始一两天她郁郁寡欢,像严重的创伤应激障碍发作,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巴特拉先生甚至找了心理医生来“关爱员工状况”。亚提拉借口说是“经历已久的校园霸凌情绪闪回”,假戏真做,结果真的深陷泥潭了。
那几天里,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创伤爆发的心理疾病患者。长期失权造就的扭曲——高估权力带来的爽感,低估随之而来的责任。她的精神面貌透着一股强烈的自毁欲,对外宣称自己毫无个性、没有攻击力,用自贬来开启全自动立体防御。
“亚提拉小姐,请您放松一点,以便我们更好地链接。”
心理医生是一位比亚提拉大十岁左右的白人女性。说实话,亚提拉并不认可她的专业能力——只比自己多活了十年,就站在过来人的视角俯视她。小时候她视母父为权威,长大后发现他们本质是外强中干的草包。这位心理医生同理。
她一边暗中切断与念兽的链接,一边警惕地想:一个陌生人企图“链接”她,有何居心?她理解这是职业准则,但依然感觉自己被冒犯了。都怪巴特拉多此一举——即使她精神萎靡,她也没懈怠工作半分,轮得到他来可怜?要是他真心在意他人,当初就不该隐瞒病史,至今也不肯配合。只会拿心理医生来打发她!
表达对情绪的理解确实是心理医生的基本素养,但只会共情并不能说服亚提拉半分。还不如她大学时去学校心理咨询室,得到的那劈头盖脸一顿理论输出和一句“你不是人类”的评价。按鱼人的物种分类学,她是恶魔——不是人类,简直酷毙了。当人类有什么好?她的少女心事是当哥斯拉或者魔兽。
“天才都是不合群的,不正常的。”心理医生最终给了巴特拉先生这样一个总结。
亚提拉知道老生常谈的后半句:“不能进行社会化的天才最终会陨落。”因为人类是群体生物,愿意为孤僻天才遮风挡雨、创造良好环境的少之又少。独秀于林,风必摧之。到哪里都有“敬酒文化”和利益小团体。好巧不巧,亚提拉不是天才。她才不管这些。
“你本可以更圆滑一点的。”
搞得好像她不知道这个道理一样。她本就为了教会的事情焦头烂额,现在还有不解风情的人试图给她上课。她不知道自然而然的对话如何产生,水到渠成的关系如何建立。拿正常人的标准要求一个崴了脚的人,却不给残疾人的优待,还反过来打压——真是为了“稳定性”而做的省事管理学方案。就像她小学时,老师为了□□,总是让她和超雄男同学同桌。她偏不愿如了他们的意,主打一个反骨。
长久积攒的怒火无处发泄,快把她的心性燃烧殆尽了。体面和社交潜规则是什么?反正她从来没懂过。巴特拉对她的“关心”简直多此一举——不找心理医生来羞辱她,她自己也能消化掉。心理医生自以为是的傲慢和情绪引导,最终导向了一个结果:她深埋在心底的怨恼彻底触底反弹。
“巴特拉先生,安德森小姐体内的晶石快要耗尽了。”
亚提拉改变交易筹码来要挟他们。古玩这种代价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她要拿重要的东西谈判。她先前就是太好糊弄了,显得自己很掉价。
有过救命之恩的伊蒂克和塔德拉,她说怀疑就怀疑。她们之间都有信任危机了,难道她还会无限溺爱包容这对权贵夫妇?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就把她的付出归还一部分吧。巴特拉的报酬都还没结清,想必他没有脸面拒绝她的交易。
不就是翻脸吗?谁还不会了?
不过,要是他们觉得自己的信仰比命还重要,那她只能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了。瑞思拜。不会再伸出援手,也不会落井下石——毕竟她本质上也不是想取人性命。
安德森小姐可能是祭品。她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哪怕背负窥探他人隐私的骂名。她的命运早就和这息息相关了,无法置身事外。要送人头自己去,她不奉陪——没有陪他者玩过家家的义务。
“您开价吧。”巴特拉先生以为亚提拉又要讨要什么古玩藏品。
亚提拉摇了摇头。
他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我需要安德森小姐开诚布公。”亚提拉毫不客气地迎难而上,“创伤什么的,不必介怀。您不是会请心理医生吗?”
看着巴特拉左右为难的样子,亚提拉冷笑出声。他大概也知道心理医生对创伤患者无济于事,先前就拿这个打发她,还赢得了一个好名声。好处全让你占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安德森小姐当初敢主动进教会参与仪式,就说明她胆识过人。”亚提拉摆摆手,“她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巴特拉先生。”
“亚提拉小姐……”巴特拉因为过于在意,语气略显踌躇。
“活下来才有资格有创伤。”亚提拉就差把话挑明了。
“亚提拉小姐,您为何要步步紧逼?我们平日待您不薄。”
巴特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闷闷的,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