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把吊坠塞进包底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凉意。
奇怪。明明应该是被体温捂热的东西,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以后都不打算再碰它——她可不想被当成“知更鸟”邪教徒疯子。
巴特拉还在等她开口。兹绝拉也站在暗处,两个男人都在等——等她给出一个答案,一个方案,一个能让他们继续往下谈的东西。
她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故作镇定地虚张声势。
“您如何证明您是巴特拉先生本人?”亚提拉到现在才想起验证信息,也是为了测试对方的性格和诚意,“您如何证明这是您的妻子?而不是要测试我水准的试验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和您说哦,我只会治疗一个人。您最好确定对象无误。”
——她可不希望后面又推出来一个更棘手的家伙。之后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报酬了,求她她也不干了。之前找她除念的那些心眼多得要死,钱难挣,屎难吃。
巴特拉意外地好脾气,估计确实受限于她,只能看着她作妖。
不对劲,平易近人的特权者少之又少,一定有什么阴谋。
“我们知道您的大致性格。如果作弄您,就真的失去这个机会了。”他说,“诚信交易,尤其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之后,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走过来,朝亚提拉微微欠身。
“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亚提拉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懂的画——风景、静物、一张模糊的肖像。她没仔细看。
走到尽头,管家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客房。床铺整齐,窗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窗帘拉了一半,自然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需要什么可以按铃。”管家说完就离开了,“您可以现在这里准备一下。”
亚提拉关上门,把窗帘拉严实,然后靠着墙壁坐下来。
白虎从念能力空间里出来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光。祂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
“你在怕什么?”祂问。
亚提拉其实怕得要死,她一眼看不透那位女士的“本质”,多看几眼也不行。那个颜色太诡异了,像伊蒂克内容物的颜色,也像她念的颜色。
接触那位女士可能会触及某种不可承受的“真相”,作为一个追求完整的调查员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呢?
“谁怕了。”她说,“是……不确定。”
她把手伸进挎包,摸到那颗念结晶。激活状态下的念结晶是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幽紫色的光芒在指缝间流淌,把她的手照得半透明。
“那个诅咒,不是普通的念。”她说,“我看到它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她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张网。像树的根,扎进她的灵魂里,往外拔的时候,会带出很多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拔萝卜出泥。”亚提拉又不合时宜玩起了烂梗,冷幽默一下。
白虎的尾巴紧了紧。
“所以你不打算用‘枯萎术’。”
“对。”亚提拉睁开眼,“枯萎术本质是建立在还算健康的躯体之上的路径搭建。她的身体扛不住,灵魂也扛不住。”
她把手里的念结晶转了一圈。
“我得慢慢来。用念结晶给她搭一条路,让气自己流进去。像引水。不能挖渠,只能等水自己找到方向。”
“会很慢。”她把念结晶收好,“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奸商。”
不知道是骂别人还是自嘲。
“可能到时候一不留神还要伊蒂克来捞我。”她揉揉眉心。
“总比把人弄没了强。”白虎叹了口气。挣钱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大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过来的。亚提拉可以称得上数一数二的除念师了,找上她是正常的有渠道之人的明智之举。但这么多年那位女士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经说明事情的严峻性。
有钱能使鬼推磨。亚提拉那个时代,明星甚至可以靠干细胞返老还童。没道理这边这么有钱的富翁束手无策。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位女士的情况不比蚂蚁篇的小杰好,亚提拉这是要逆天而行。
偏厅里的灯还亮着。
巴特拉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他只是握着,像握着他妻子的手——他等了这一刻太久了。听见脚步声,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手臂微微发抖,呼吸略显沉重。
亚提拉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姿势,呼吸也还是那个节奏。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停得死死的。
这让她想起自己濒死时在伊蒂克体内停滞的时间,想起自己身上的回溯机制。也许她们异常之处本同源。
“接下来,”亚提拉意图保持神秘感,也是为了朱雀接管脑功能运作的时候没有干扰,“我需要你们保持安静。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我会用我的性命做担保。我在她在。”她举起手掌起誓,“我会兜底。”
接下来是一场硬战。
巴特拉点头。兹绝拉站到门边。
亚提拉把手伸进挎包,掏出那颗念结晶。
幽紫色的光芒在指尖亮起来,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
她把结晶放在那女人的胸口。结晶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光芒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然后,它开始慢慢下沉,陷进皮肤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
亚提拉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顺着那点光芒,把自己想象成电流,探进那具身体里。
意识也是一片漆黑。
有质感的、沉甸甸的、像水一样黏稠的黑,让她想起伊蒂克的体内黏液的触感。她的意识随着念在里面穿行,像一根细丝,在看不见的缝隙里摸索。
然后,她碰到了那个诅咒。
确实是张网。像树的根,又像血管,密密麻麻地扎进那女人的灵魂深处。每一根“根须”都在缓慢地、持续地吸取什么。
像那种游戏里会吸取血量的植物亚种怪。植物某些方面确实比动物更有发挥的余地。
亚提拉不敢动。她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气息——像梦境之途,像伊蒂克,像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硬来。这些东西扎得太深了,硬拔会把灵魂一起带出来,稍微不注意,她自己也可能被反噬。这是她目前处理过最棘手的一个顾客。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引。
她把念结晶的能量引过来,一点一点地,在那些“根须”的缝隙里,逃过那观测者的侦查,搭出一条细细的、只够气流通的通道。
像在石头缝里引水。不能挖,只能凿。
通道搭好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动了。
来自那位女士的身体更深的地方。是那张网的中心——那个诅咒的源头。
有什么醒了。
祂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这个空间里。不在她能感知到的任何地方。
就仿佛“存在”这个概念本身。
亚提拉感觉到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看了一眼。看她的本质,看她的灵魂。像翻开一本书,从头翻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伊蒂克Plus版。
不寒而栗——她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标记了,就像把地球的坐标暴露给三体人一般。本能让她很想逃离。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让它发现你在这里。
那个东西看了多久?一秒?一年?
她分不清了。时间在那一眼里碎成了渣,像摔在地上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模糊的脸。
祂看了她很久。
又好像只是一瞬。
然后,目光收回去了。
不是离场。是——已经做好标记,于是通过另外的连接继续注视着。
本能让她想逃离,责任又将她拖住。
亚提拉大口喘着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她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大脑在颤抖,灵魂在震颤。
“缇儿。” 白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怕她掉下去,被吞噬,“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