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卖的不是冰箱贴,是“有品质的信仰体验”。收银台不是现金抽屉,是奉献二维码。VIP会员卡叫“委身”,续费提醒叫“十一奉献”。
多好的商业模式。
亚提拉不是丝毫不懂商业。她来到这边之后,就算是半个生意人,卖念结晶,卖玉石,卖除念服务。她知道怎么定价,怎么谈判,怎么把东西卖得比实际价值贵三倍。所以她更知道——知更鸟教会在做的事情,和她做的,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她卖的是实物。他们卖的是“希望”。她卖的东西,买家能看见、能摸到、能验证。他们卖的东西呢?
“洗清罪孽”。什么叫洗清?谁定义的罪孽?标准是什么?验收标准是什么?售后在哪里?
“纯净灵魂”。怎么算纯净?纯净了之后呢?能保鲜多久?
“迎来新生”。谁的新生?谁的版本的新生?如果不“新生”,后果是什么?
没人说得清。因为他们卖的不是产品,是“感觉”。你觉得自己被原谅了,那就是被原谅了。你觉得自己被接纳了,那就是被接纳了。你觉得自己迎来了新生,那就是迎来了新生。
多方便。多省事。多——好骗。
亚提拉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冷笑收回去——她现在是在“谈生意”,不是在“批判社会”。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知更鸟的胸脯之所以是红色的,在传说里是因为它试图拔掉耶稣头上的荆棘时沾上了血。知更鸟教会也一样。它越是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温柔可爱,就越是在用糖衣遮盖自己手上同样沾着的血。只不过这一次,血不是从耶稣头上滴下来的,而是从那些在“温柔乡”里被耗尽生命力的信徒身上流出来的。
看看巴特拉的妻子。被坑成什么样了?
是,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个女人,年纪轻轻,躺在这里,靠机器活着,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给你新生”的教会,连个解释都没给。别是被拎出去活体实验了。
……像她做慈善的时候也物色实验志愿者一般。教会可能是邪教。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会吧?
……不一定不会。这个世界什么事都有可能。那塔德拉?
她其实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信教了。不是因为教会有道理,是因为教会给出了“答案”,是因为教会是个组织。这边孤立个体太多了。
生活太苦了。不确定性太多了。你努力了也不一定有回报,你善良了也不一定有好报,你爱了也不一定被爱。这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告诉你:“没关系,这些苦难都是有意义的。你经历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变得更纯净。你受苦,是因为你在被挑选。”
多好听。多温暖。多——诱人。
亚提拉之前也差点就被说服了。差一点。
然后她想起贫民窟那些孩子。阿莫的妈妈病死在床上,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米拉发烧烧坏了脑子,因为买不起药。老裁缝瞎了一只眼睛还在缝衣服,因为他要养活三个孙辈。还有更多饱受苦难的芸芸众生。
那些人的苦难,也有意义吗?也是“被挑选”的一部分吗?也是在“纯净灵魂”吗?
如果答案是“是”,那这个“意义”,她不要。如果答案是“不是”,那这个“春天”,她不进。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是苦难,她是太知道了。所以她才不信那一套。
苦难就是苦难。它不会让人更纯净,只会让人被迫坚硬。它不会让人更善良,只会让人更警惕。它不会让人更接近神,只会让人更清楚地看见——没有神。如果有,祂也在打瞌睡。
事在人为。
但她不能把这种话说出来。不是怕得罪巴特拉,是怕伤害那些真的需要“希望”的人。她可以不信,但她不能拦着别人信。
她只是——有点替那些人难过。
渴望获得幸福没有错。生活困苦的孤立个体,大部分都会想找个依仗。这太正常了。不正常的是那些利用这种渴望的人。
教会明面上是做了好事的。像她一般施粥,捐物资,搞社区,给人一个“家”的感觉。但本质呢?传销。诈骗。坏的是教会高层,是那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继续做的人。
她也是一丘之貉。她在贫民窟做慈善,发盒饭,送药,帮人开念。然后呢?她在这些“实验对象”身上测试自己的念能力理论。她帮人开念,顺便收集数据。她给人治病,顺便验证猜想。
面对巴特拉、西索、揍敌客这类人物,她也是在做交易。她也在卖东西。只是她卖的是实物,收的是实钱,给的是劳动付出。不开发票,不打白条,不搞“委身”和“奉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论动机,也没好到哪去。只是责任感比教会高出那么一截。本质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用自己的“好”,去掩盖一些不那么好的东西。
区别在于她至少还愿意承认。他们连承认都不肯,明知故犯。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巴特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亚提拉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摇摇头,“暂时没有。”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巴特拉先生。”
“嗯?”
“您太太是‘知更鸟’的教徒。那她……接触过什么教会高层或者仪式吗?”她问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您找我之前应该做过背调。收养我的那家人是教会高层吗?”
“没有你被收养的信息。”他说,“你的资料独立于任何一个组织和家庭,出生资料更是一片空白。”
所以即使从她的身份证开始查,也查不到教会是吗?他们是在提防什么还是保护她?亦或是懒得扯上麻烦?
这个事实颠覆了她先前的一个认知——席巴先生把她认作教会的人不是因为身份信息追根溯源,更可能是那个香料吊坠。
靠香料气味辨别吗?印象如此深刻,可以闻到就认出来,是不是接什么单子的时候闯入了某种仪式?
思细级恐,粗思也恐。
“教会有很多分会。不同地区之间联系不多。”巴特拉还在耐心解释,亚提拉已无心再听。
她把手伸进挎包,摸到那个吊坠。冰凉的,安静的,像一颗死去的小鸟的心脏。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
她只是握着它,然后松开手,把那点冰凉留在包里。
她不想去恨教会。恨太累了,她没那个力气。而且她确实受恩于教会的人。
塔德拉知道吗?塔德拉也迷茫过吗?塔德拉不加入教会算不算一种温和的反抗?万一塔德拉的一切幸福都是幻象,万一纯真人格的拥有者实则踩在血肉之上的既得利益者呢?
“有时候不了解也是一种幸福,因为我本就不属于那。”
不了解,就不会被裹挟。不属于,就不用站队。不进去,就不会被那些温柔的歌声骗进去,然后发现自己出不来了。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像知更鸟一样。该飞的时候飞走。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