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连小吴也走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凤栖梧一个人。她慢慢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手，自虚空中握住了那张满是情感绑架味道的契约。藏在契约背后的，是属于祁夏的手记。手记渐渐消散，补全在她面前那本虚无的书籍上。书籍的封面隐隐约约写着三个字《山海经》。

凤栖梧记忆里的祁夏，和付云实描述的那个绝无半点关系。祁夏像是被圈养在一个地方的马，长了翅膀，却飞不出牢笼。她并非天生就是那座山里的山神，她是被上一任山神强行绑在那里的。上一任山神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了，付云实。

云实不是花，云实是树。云实树浑身倒刺，生长了百余年的云实树鸟雀不歇，守着山寂寞，无人可接近更寂寞。直到祁夏出现了。祁夏确实善良。她是个热情又善良的人。她本来只是落到云雩山歇脚，却被利刺误伤，那根刺扎在她的手臂上怎么也拔不出来。付云实出现了，哄骗她说那是倒刺，若是强行拔出会损伤性命。

“那要怎么做呢？”

“留下来。等到春天过去，云实花都落下，倒刺也会枯萎的。”

祁夏留了下来，和山间的鸟雀精怪成了朋友。付云实每天都为她减缓手臂上的疼痛，对她而言，好像从今年的盛夏待到明年春天也是小事。观赏一座山的四季，本身也算是饶有趣味的事情。付云实每天陪着祁夏从山的这头绕到那头，对他而言，日子似乎也好过了起来。

直到春天来临前，她的头上的翅膀突然开始僵直无法发力。起初她还能够在云雩山的上空盘旋，后来她连双脚离地都痛苦万分。付云实在每年冬天都会陷入沉睡，直到春天快结束花开的季节才会醒过来。她没有办法找到痛苦的根源，只能哀求无法回应她的付云实。

凤栖梧听到了这哀切的声音，落在了这片土地上。只是她看着手臂糜烂又愈合的祁夏，摇了摇头：“没有办法拔出来。而且像是契约一般，你再也无法离开云雩山了。”

祁夏两眼一黑，急得跳脚：“不能啊！付云实可不是这么说的！”凤栖梧有些遗憾：“我确实没办法帮你。”

等到付云实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祁夏第一时间就跑去问他。付云实企图避而不谈这个问题，可祁夏就是围着他不放。她的身体像是被那倒刺吸取走了力量，在付云实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日益缩小，早就没有了昔日的模样。祁夏急得都要哭出来：“我会死的付云实！我会死的……”

付云实第一次觉得惊慌失措了。他似乎没有想过这样的后果。他只是希望祁夏留下来。留在云雩山。

一场山神的交接仪式开始了。为了让祁夏活下来，付云实把山神的力量交移给了祁夏，并叮嘱祁夏他会陷入从未有过的漫长的沉睡。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可能是百千年后了，到了那时，他说不定什么都忘了。

头上生着翅膀，能飞天也能日行千里的马，彻底被拉住了蹄子，剪断了翅膀。完完全全，被困住了。祁夏的性子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渐渐安稳下来。她偶尔也会试图与凤栖梧通信，她问，我要怎么样才能彻底自由呢？

她看过人类抬进山里的木棺，里面没有人的身体，只有灰烬。她化作人类孩童跟在队伍后面，小声询问：“为什么木棺里没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