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探出半个头,草木附着白霜,上天橘黄,下地素装。晨风撩起袍裾,无浮塔塔顶立着一位手持符幡的黑袍女子。女子半脸明半脸暗,起指捻诀,说出教整个宫观听得清的声音。
“老乌龟,速速出来见你老祖。”
道士正在空因殿中要行早课,忽闻庑殿顶??上方传来铿锵女音。叫什么?老乌龟?什么乌龟?哪来的乌龟?老祖,乌龟见什么老祖?
正坐蒲团上的云咸子睁开眼,听出声音特别之处,声音似从殿顶传来,其实不然,是从无浮塔那方传来。空霆传音,捉妖术士会的声音,能穿山越海,教方圆百里妖怪听到的声音。
执事道士杨式复站起身,恭敬作揖,“师尊,我出去看看。”
另有一道士神情慌张,提袍缩身从角落里小跑出殿。
杨式复走出空因殿,四处张望寻找着喊话女子。大殿顶上并无人影。见身侧亦在寻人的柳昌宗,心中登时明白了了个七八。
杨式复与柳昌宗是旧相识,自知柳昌宗德行。面生愠恼,压低声问:“外头的女子你还没断干净么?都找到宫里来了!”
柳昌宗小心脏七上八下,脖颈抻个老长,像只高度警觉的灰斑鸠,眼睛珠转得飞快到处寻人,说着没底气的话,“断干净了啊,散伙时给了每人十块银铤呢。”
“断干净了!那喊话的女子是来找谁的?”这老友刚好又叫昌宗……
柳昌宗不敢一口否定不是他的,他自己也不确定,“我……我也不晓得啊。”
柳昌宗做道士前是位珠宝商人,在琉璎阁、窈烟馆、鸣翠楼有五六位相好,因耽溺女色,大半辈子东奔西走赚的银钱全都填进了香楼,喂了脂粉。
年过半百身体钱帛双双不济,无力维持香楼花钱如流水的奢好,这才收了浪荡心思。兜里富裕时捐了不少钱给莲华宫,加之又有老友杨式复的推荐,柳昌宗这才进莲华宫做了出家道士。
柳昌宗心中迅速盘理着诸多香娇的脾性,嗔怒时最多骂他一声“浑珠子”,“冤家债”。骂他老乌龟的,没谁啊!老乌龟,老乌龟,谁会骂他老乌龟?大嗓门,大嗓门,谁的嗓门大?
柳昌宗心中哀叹,真是活祖宗!他入宫作道士对谁都没说,活祖宗如何探听得他在这儿的?这才过了几天,便寻到宫观中来。老乌龟,这是说他躲莲华宫里当缩头乌龟。堂堂男儿,谁想做负心汉。怎奈袋中确实空空,委实没钱消遣了啊。
柳昌宗慌得跺脚,生怕被里头的云咸子晓得将他逐出宫去。有口不能高声语,活祖宗在哪呢?有事私下好商量啊!
正当柳昌宗擦着额头冷汗,云咸子手持白马拂尘走出大殿,聚眸看向无浮塔。但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站在塔顶。众道士亦紧随其步走出大殿,仰头看向无浮塔。
哪来的女子,怎么爬到塔顶上去了。塔刹上还挂着一串白色的什么东西?
应荛一眼瞧见众星拱月中的云咸子,苍首皓眉,青衫飘飘,人相修得不错,确实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
柳昌宗竭力聚眸看向塔顶,抬大幡的香娇!没见过,不是来找他的,脸上紧绷的皱褶随心境变换顿时松弛。他就说嘛!他的香娇声音宛若雨燕呢喃,酥人筋骨。声似洪钟的他可不认识。
入道仅两月,除了杨式复,柳昌宗与宫中师兄感情不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柳昌宗肚子一挺,掸掸道袍,双手揣进袖中,眼眸迅速扫了眼身后众师兄,看戏的心态端得稳稳的,他倒要瞧瞧,这位“冤家债”究竟是来讨谁的债。
待众人来到塔下,回廊柱上捆着两人。正是道士阚久、卢燃。这是怎么了?
抬头上瞧,看清符幡上的独仙二字,霜桥听音辨疾的女子怎么来他们宫中。还有塔刹上白色物件,竟然是一串人的头骨!何其邪也!
柳昌宗头回见如此骇人东西,眼角唇角不由自主地同向抽动,头骨是真是假?水灵灵的香娇,好生生的抬什么大旗,玩什么人头。
云咸子老眸间闪过机锋,独仙,狡降。卖药是假,被擒是假,冲他来的。
另有道士要到塔下解救阚久、卢燃,刚要靠近,弦铃骤然收紧,勒得阚久、卢燃皮肉顿疼,二人哀声求饶道:“师兄,师兄,挨近不得,且离远些,这东西是法器!”
道士遂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回看向云咸子,求助云咸子。
杨式复怒喝道:“大胆狂徒,你当莲华宫是什么地方,竟敢站在无浮塔上说话。”
应荛居高临下,睥睨万物,“妖怪藏身的地方,我如何来不得。捉妖术士理当来此!尔等卑躬屈膝伺候妖怪伺候惯了,还真当吃人的老妖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不成。”
女子语锋直指莲华宫宫主云咸子。
一道士道:“信口雌黄!”
一道士道:“妖女!速速下来。”
应荛不理会吵嚷的道士,继续使用空霆传音,将每个字钉去老妖耳朵里,“老乌龟,你在隆阳几时给公主相的的面,帮我也相相呗,瞧瞧我是你哪一代祖宗?”
一口一个老乌龟,柳昌宗斗胆瞥了眼云咸子,讨的债……竟是他们师尊的。女子如此谩骂,老头是欠了多大的债?修道清苦无聊,又是有关云咸子的红颜大瓜,吃瓜的兴奋逐渐将看见骷髅头的恐惧掩盖。
话音刚落,英姑手持双剑从塔内一跃而出,直攻应荛后背。
应荛如何不晓得塔里有人,用余光瞥了眼剑气来向,手持符幡一个转身扫向英姑。幡风猎猎,英姑旋即下腰躲避,就在双目与符幡上的“独仙”二字对上之时,符幡中陡然伸出一只虎掌抓向英姑。
猝不及防的招式,英姑预留出的避闪距离明显不够,英姑架剑横挡,虎掌不惧剑锋,双剑登时被拍飞。英姑以为是障眼法,徒手运气再次攻向应荛,应荛转幡再攻,又是一掌,英姑胸口被虎掌抓出三道血痕。
仅两招,失剑负伤。英姑自知不是应荛对手,飞身下塔站去云咸子身后,“仙长,符幡里有白虎。”
云咸子眯眼看着塔上人。白虎术法。
应荛看着女子胸前的爪痕,小崽子泄恨了。扬声问道:“小花鸦,就是你说的七日后腑脏一净,要将我丢进化业池中?”
昨夜阿大回来时,拽着应荛往宫观后头走。应荛跟着阿大来到一水池旁,西面矗立着的青石上刻着“化业池”三字。两丈阔的水池,种满荷花,穿过荷叶看向水面,水面平静,看不出水深几许,有何端倪。
阿大点点弦铃,示意弦铃下去。弦铃也好奇水池中有什么,顺着池沿滑进水中。不多时,弦铃串着一串骷髅头游上岸来。
果真如阿大所料,池中真丢下去过人。他们竟然还想丢应荛,气得阿大面部表情一换,露出锋利的牙齿,哒哒哒地咬得空响。
应荛观察着骷髅头,腐蚀程度不同,说明不是同一时间丢进去的。
“十二人,还有其他的么?”
弦铃点着头,这十二个骷髅头还是挑着能串起来的捡的,有些化得只剩牙齿,遑论化成水的。
人死后尸骸所在之处多少会聚起阴气,那么多具尸骸沉在池底,池中却无阴气。教道士作法去除了,还是教老妖吃了?
应荛掏出黄纸画符箓。符箓飞落池水中,池水登时滚如沸汤。应荛眉头一皱,池水不简单。
弦铃发出幽幽紫光,引来喜光的飞蛾。阿大跃空中抓来三只,扔进化业池中。飞蛾方要触及水面,就被沸腾起来的池水吞去。
会吃人的水池。
“先是长满沙子的士兵,再是池底白骨。”应荛看着气恼急急的阿大,“莲华宫不是龙潭虎穴,却比龙潭虎穴可怖。”
阿大继而引着应荛来到旁侧一处草地,冬霜之季,冻草遍地,此处确是绿草茵茵。阿大回头指指化业池,示意应荛。
应荛蹲身捻起泥土察看,和池水一个味道。应荛掐过一段草嗅了嗅,并无什么特别的味道。
“吃人吃腻烦了么?故而用吃人的池水种荷花,浇灌草植,换换口味。如此修炼,倒是新奇。”
无浮塔下,英姑疑惑不解的看着应荛,她对阚久说这话时,只有他二人。女子当时关在地牢内,如何听得?还是说女子才关进去,就逃了出来了?而后又将阚久卢燃擒住,捆绑在回廊柱上。
应荛看出英姑的疑惑,答道:“想关我,尔等还不够格!”
应荛看云咸子,伸手讨要,“地牢里的五人为何一出牢房便狂长沙子,解药拿来,饶你不死!”
云咸子拂尘换到左边,“不是有能耐么,自己解啊。”
不见棺材不落泪。
应荛耐着性子再问:“化业池的尸骸,是活着丢下去的,还是死后丢下去的?”
听闻此话,庭内道士纷纷看向塔刹上的头骨,旋即又看向英姑云咸子,哪里的地牢,长什么沙子,要什么解药,化业池为何会有尸骸?女子所言真假?
云咸子只当应荛是初出茅庐耍宝炫技的小术士,符幡暗藏机关,英姑中了应荛的白虎障眼法。拂尘一指,命令道:“崇松,代鼎,念清心诀,上!”
名唤崇松代鼎的道士齐齐持剑踏檐而上。一左一右攻向应荛。
应荛卷幡点足横杆攻挡,杆头直抵崇松手中长剑,有了阿大的赋势,七尺幡杆贯出千钧之力,一击便令剑身震颤嗡鸣,崇松双手握剑防御,奈何力道太强,臂膀顿麻,被幡杆逼退数步,险些滑下塔顶。脚底过处,青瓦亦被虎口传来的力道震碎。
崇松凝眉看向女子,年岁轻浅,纤薄之姿,为何会有此般劲霸的膂力。
对付完左边,应荛果断转杆向右,一记游龙摆尾,幡杆直扫代鼎,代鼎持剑斩劈,削石断金的利剑此时却奈何不了一木杆,代鼎连人带剑被幡杆打下九层高塔。
崇松提剑再次攻向应荛,应荛唇角一勾,倒是愈挫愈勇,拧杆一抖,符幡落下,应荛转杆斡旋。
就在剑锋堪堪擦过符幡时,应荛挺杆出击。一声雷霆虎啸,阿大从符幡中跃出半身,张着血盆大口扑向崇松。口念清心诀的崇松亦被突如其来活灵活现的白虎吓得一怔。阿大不放过瞬息机会,左掌拍碎银剑,右掌拍飞崇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