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贤院
段易之仰头不知看着哪儿,语气凝噎,“我如何不喜欢她,她是我求娶来的夫人。堂前誓言字字为真,吾心似君心,拳拳合思意,愿结一世好,缱绻偕白老。我如何不想同她缱绻偕白老……”
纪虞自刎在他眼前,他的心何尝不如刀割,日日将自己灌醉,不教自己清醒,不去想纪虞已然不在的事实。
梦里纪虞在他面前落泪,他想伸手将纪虞深深揽进怀里,奈何指尖还未触碰到,梦又醒了。
手中酒壶坠落在地,碎成几瓣。段易之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千岁山你喜欢的是阿弟,家里呢?你眼里可曾看得到我?心里可曾喜欢过我?”
应荛看着对空怅惘的段易之,一段情困了三个人。纪虞后来到底爱没爱上段易之,永无答案。纪虞到死都不晓得出现在她跟前的是两位男人。
屋里不时飘来的女子用的熏香,同段易之身上的是一个味儿。
应荛道:“段易之,可否带我去你俩屋里瞧瞧。”
还没进屋,香气扑身而来。应荛不晓得段易之点了多少。头回让她领教到熏香亦能锁喉。
屋里香烟缭绕,快教段易之熏成仙境。
段易之想纪虞想癫狂了。
应荛平复几下喘息,打开一只熏炉问:“纪虞喜欢的熏香?”
“嗯。闻着方觉得她还在,就在我身旁。”
应荛瞥了眼段易之,默默盖上鎏金熏炉盖。
谁说的“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段家大朗二郎身体力行??,以身作证,士之耽兮,不可说也。
段家祖坟没冒青烟,冒迷情香,大朗二郎全陷进去了!
应荛看着屋中陈设,走到妆台前,看着满满当当的金玉珠翠,问:“段易之,我能打开这些盒子看看么?我保证不乱碰纪虞的东西,我就是找找看里面有没有结香。”
段易之掩在纱帘烟雾后,对于这位最后见过纪虞,且和纪虞说过话的女子,段易之带着道不明的放任,“你看便是。”
“来这之前我曾怀疑你宠妾灭妻。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大爰律法规定,妾不得为妻,你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你妻子不是纪虞,也会是旁家小姐。只是永远不会是闵律婷而已。纪虞死,对你对段家来说无一好处。”
应荛寻找着东西,口中继续说着捅心窝的话,“段易之,你可知纯净的阴魂晃出的铃音是什么声?很清泠,一丝杂音也没有!没有杂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纪虞生前并未做过歹事恶事,意味着纪虞是位很好很善良的人。你斥纪虞恶妒蚀心,毒害胎儿,纪虞说这话的时候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我问她愿不愿意同我回来,她不愿。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
当时气急说了狠话,他懊悔万分。是他将纪虞推向绝路。心口本就痛得难以舒张,应荛的话犹似千钧石碌,将他割裂的心碾个稀碎。
纵使如此,段易之仍旧愿意从女子口中听到更多有关纪虞的事,最后的事。
“她带着满腔爱意嫁于你,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是被冤枉,你不信她,她死在自责与心凉上。
不过也不全然怪你,毕竟你俩虽为夫妻,相处时间却是不长,纪虞究竟是什么人你未必看清。比起相识更久,情愫更深的闵律婷来说,纪虞确实是后来居上。”
应荛回头看段易之,“对了,纪虞说你娶她是同家中相商的条件?相商什么,条件是什么?段简之说的你为旁的女子害了纪虞又是什么?”
“那时三娘还是我的外妇,住在德善坊。她怀了我的孩子,祖母不喜欢她,如何都不同意我娶她进门作妾。”
“所以闵律婷怀孕在前,你娶纪虞在后。你祖母瞧中纪虞,你为了给闵律婷一个名分,以娶纪虞作条件,换闵律婷进门?”
“是”。
“你娶纪虞时,纪虞是否晓得闵律婷的存在?”
“晓得。”
多么大度豁达的妻子!换做是她,根本做不到。
该娶的没娶上,不该娶的娶上了。
纪虞桃花缘不好,与命格相克。段简之救她一回,她为此舍去一条命。
段简之桃花缘拦断,驼子打伞,背时。
出生时晚段易之一步,没当上长子,段纪两府的合意姻缘按序落到哥哥头上。
好不容易努力机缘一番,在千岁山遇上纪虞。没承想皇帝老儿派他去襄北打仗,相中的媳妇教哥哥捷足先得??。
策马千里回到隆阳,即将看到心上人兼嫂嫂,奈何纪虞早走一步,魂飞魄散。
言衡和公主勉强成个阴婚,段简之只能抱着纪虞尸身淌眼泪。
“闵律婷何时进的段府?”
“我同纪虞成婚一月后。”
应荛八卦心起,“方才我替闵律婷把脉时,瞧见她小臂上有疤痕,不是旧伤。”
大朗二郎有烫伤,小妾也有。烫伤成段家专属徽章了。
“去年德善坊流寇作乱,深夜入室盗窃一人家,被家主发现,盗贼引火烧房,趁乱逃走。火势蔓延到我宅子里,三娘受了牵连。”
“遭此凶险你祖母仍旧不许你娶闵律婷进门?”
段易之没答话。
应荛撇撇嘴,老太太挺倔。也不怕把重孙干没。都不当回事。虽然最后还是没了……
打开一小方盒,里面有只金项圈,项圈下面坠着一只麒麟送子如意金锁,刻着“长命百岁”四字。
应荛拿出来,转身呈给颓唐的段易之看,将心中暗恶的想法说出来,“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我担心纪虞负冤而死。那太残忍了,什么都不用做,利用她的气节便可逼死她。若真是那样,好了不得的心计与手段。”
正讲着,段简之进来,一道的还有青儿。
段简之一进门,不由分说,挥拳怒砸在段易之脸上,冲劲儿太大,加上段易之还醉着,段易之身子如破袋般撂倒在地。嘴角顿时溢出鲜血。
应荛看着一模一样的双生子,飞快眨着眼。
要是弦铃在,她还能拦拦段简之,没弦铃,她可不敢轻易上,段简之碗口大的拳头要是错砸在她身上,她比段易之还飞得远。
“她何其珍贵,你有何资格辱骂她!什么结香有毒会致小产,全他妈放屁!”
段简之不放过段易之,跨上前去又是两拳。
陈瑞来拉人,奈何被段简之一掌攮退,跌坐在地。
“你们合起伙来算计她,冤枉她,逼她自裁。你好狠毒的心!”
说着,又要砸人,宁远岚连忙去拦,“简之简之!事关纪虞,先查清楚实情。”
听到纪虞二字,段简之堪堪收手,竭力压制着胸中怒火。
地上两人眼眸通红,一人因怒,一人因悔。
段简之揪起段易之的衣襟责问道:“我交与你的画,好端端地为何会打湿,都是你段易之的借口!为了闵氏,你自私至极,卑鄙至极!你真是烂人,段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