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私宴
今晚的宁远岚格外高兴,手持一串金铃,斜倚罗汉床上,侍女奉来的马乳葡萄酒连饮四五盏,乐伎舞姬入庭即赏。
琵琶弹到快意之处,宁远岚将金铃系在腰间,走下庭中,拿过乐伎手中的拍板,打着拍子,唱起小调,同众舞姬一起扭腰作舞。
一人抚掌喝道:“六郎风流!”
一人起身喝道:“御府逸兴!”
宁远岚绕着众人舞一圈,来到裴行止席旁,端起鹦鹉杯问裴行止:“裴卿,吾与舞姬孰美?”
裴行止看着宁远岚恢复如初的脸颊,自然晓得宁远岚为何如此高兴,接过酒杯一口饮尽杯中酒,笑答道:“今夜六郎独美。”
户部尚书蒋元的次子蒋猷先问:“六郎!今个儿所遇何事,教你如此畅情?”
师傅闭关,命他看护青鸾坛。原本人定时分青鸾坛那方得发出焰火信号以报一日事宜,蓝为无恙,红为贼侵,昨夜青鸾坛无蓝也无红。宁远岚顿时想到勒他的女子,她出现在千岁山承风苑,青鸾坛有异,同与微来有关系的地方,断然不是巧合。
宁远岚立即带人策马赶去青鸾坛,果然见她在那,符箓羽箭一射,将她牢牢定住,一举抓捕归狱。
宁远岚从侍女手中勾起一酒壶,漫步到蒋猷先身旁,坐扶手上将壶中酒往蒋猷先口中送。
“不瞒蒋卿,昨日抓得一扰梦贼子!甚是快意!”
蒋猷先被迫灌下半壶葡萄酒,擦擦嘴角酒渍,揶揄道:“六郎!到底是扰梦贼子还是扰梦娘子啊?”
宁远岚将酒壶推到蒋猷先怀里,拿过蒋猷先手中的孔雀羽扇,再次舞到庭中,“说是贼子,就是贼子!”
一人眼尖,“六郎!腰间金铃是何人相赠?这可不是大老爷们儿的物件!”
宁远岚得意地抖起腰,向众人展示腰间金铃:“不是普通金铃,是件法器!”
相较于其他皇子攻习治国政要,宁远岚自小喜欢惊奇术法,皇后娇惯,特许宁远岚拜国师为师,习术法之道。
一人道:“御府,你这是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给缴了?”
宁远岚颔首承认:“现在人和铃铛都是我的!就关在叠南狱。”
蒋猷先站起身,晃着壶中酒,饶有意味地揪住不放,“六郎,此贼子……可是昨个儿全城缉拿你的贼子?”
虽然都御司撤告示的动作麻利,宁远岚被“缉拿”的时间不长,奈何女贼换男贼,且两两相貌过于俊俏,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一时间,宁远岚被邪修术士戏弄的事在熟人圈中热闹了一番,碍于宁远岚的身份,多数只敢在私下议论议论,敢提到正主面前的,蒋猷先是第一人。
糗事再提,宁远岚也不恼,仍旧满面春风,一手摸着腰间金铃,一手端起侍女盘中一盏葡萄酒,裹在舌中品了品,不知凝视着哪儿,咽下口中酒,舌尖滑过齿根,眼中竟是征服。
“就是她。”
裴行止没见过缉拿告示,但也掺合进来,“笔力不错,将六郎的风貌全画上去,不输宫中画师。”
他想见见这位让宁远岚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情绪时而怒张时而欣欢的女子,重点是能打伤宁远岚的女子。
闻裴行止这么夸人,宁远岚自是不认可,转身挑眉看着裴行止道:“画得好吗?三分神韵罢了!”
裴行止端起鹦鹉杯朝宁远岚举了举,“不过还是六郎技高一筹,将她捉拿归案。”
这话宁远岚爱听,一口饮尽盏中酒,嘴角笑意难掩,“那是!”
正至酒兴胜处,奴仆引着一人匆匆走进院中。
“简之。”裴行止先看到人,“何时回来的?”
二月颃赭突犯襄北,皇帝派大将军杜霖带兵出征。段简之穿甲随军北上,共讨敌军。
“前日。”段简之拿着一卷羊皮舆图道:“六郎,我有事找你。”
应荛梦见她师傅莫汝怀,在披星洞。
“阿荛,师傅这回将符箓加强了些,能多用三年。”
莫汝怀端着一只黑漆碗走近应荛。漆碗中盛着绛色符水,符水中浸着一颗符箓做的砰砰跳动着的心脏。
应荛垂足坐在石床上,十一岁的应荛,那是她第四次换心脏。
“师傅。”应荛手抚心口感知着里面的律动,“这颗还有劲儿啊!”
莫汝怀放下漆碗,眸里尽是疼惜,“该换了。等师傅找到崔泥,取了它的心脏给阿荛做颗玲珑的,阿荛便不用再换了。到时候啊!阿荛也能活到师祖他们的年纪。”
龙妖崔泥,匿潜苍渊之下,鳞突如山棱,长有九心。食其一心可延人寿三百岁。应荛无心,需要一颗能运转血脉内元的心脏。
可是,崔泥只是传闻中的妖兽,无人亲眼见过。
应荛摇头,指着心口道:“阿荛用符箓的就行。师傅不是将法子教给阿荛了么!”
莫汝怀亲昵地摸了摸应荛的额头,“阿荛,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师傅就换好了。”
浑身僵冷,应荛缓缓睁开眼,心脏还在跳着。她又回到了披星洞?是黑色的穴顶。
应荛坐起身,晃响手腕与脚踝上的镣铐。不是披星洞,是黑石砌的牢房,壁上点着油灯。
她的弦铃不见了。
一狱卒见人醒了,正帽匆匆离去。
另一狱卒在铁槛外盯着应荛看。头回瞧见龟息术法,女子确实像死人一般无声无息地睡了近九个时辰。
应荛站起身,牢房没有窗。
狱卒道:“全都附了法术,逃不出去的,老老实实将你犯的事交代清楚,可少受些刑罚。”
应荛看着镣铐,不知是何材质,看着不粗却是很沉。一用劲儿,镣铐闪出金色咒文。
应荛问:“这是哪?”
狱卒答:“叠南狱,专关尔等邪修术士的地方。”
“我睡了多久?”
“从进来到现在近九个时辰。”
这时,宁远岚走进狱牢,身旁跟有一人。
宁远岚眼神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还以为你要装上十几天,这么不济!几个时辰便醒了。”
见是宁远岚,应荛直接开口讨要,“弦铃还我。”
为防止女子拿到弦铃折腾他,宁远岚赶过来时便将弦铃放到特质的锁法器的盒子内。
宁远岚走近应荛,居高临下地审视应荛。
修的哪门子龟息?人都醒过来了,仍旧一副死人相的青白,骂人的嘴皮一点血色也没有。
“想要铃铛?你得先交代清楚,你叫什么名字,去承风苑干什么,去青鸾坛又做什么?”
抓住女子后,他检查过青鸾坛的阵法,好在阵法无异样。微来的阴魂在青鸾坛下面,还有定疆蛊,青鸾坛不可出事。
应荛问:“景明和尸体呢?”
宁远岚语气霸道,“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应荛。应当的应,薪荛的荛。”
“应荛……”宁远岚眼眸微压,兀自又念了一遍,像是一遍念给应荛听,一遍留着自己听。
得了名字,宁远岚回答得爽脆,“景明和尸体在上面。”关应荛的是叠南狱最底层。
狱卒端来一木盘,宁远岚拿起一本册子道:“应荛,你可知你犯了多少条律法?”
应荛不语,等着宁远岚说出下文。
宁远岚挺起胸膛,腰间九环玉蹀躞尤为扎眼,“光论殴伤皇子一项,你便是死罪。”
见应荛目中无惧色,宁远岚偏偏脑袋继续说:“晓得你不怕死。可景明你总得管管吧。”
女子最后那一挡被宁远岚看在眼里。根本不是略人挟持,她和景明认识,还很在乎景明。
同样,景明也在乎女子。任他怎么审,景明也不愿交代女子是谁,为何出现在承风苑,为何去到青鸾坛,为何活人变成了死尸。
应荛心生警惕,“你要做什么?”
宁远岚道:“算你运气好。”
狱卒将木盘托举到应荛身前。是张襄北羊皮舆图。
“帮我解个术法,我免你死罪。”宁远岚指着其中几处圈着红点的地方道:“颃赭用诡谲术法伤了襄北很多将士。”
应荛心存戒备地问宁远岚:“只解术法?”
宁远岚肯定道:“嗯,同我一道北上,助我大爰克伐颃赭。”
应荛垂眸思索片刻后,答道:“我答应你,你先将人和东西还我。”
她现下身子尚虚,一人从叠南狱逃出去还算容易,加上景明和言衡实沉沉的尸体,就不是那么方便了。
宁远岚道:“其他好说,铃铛不行,去到襄北我再还你。万一你中途设计耍我呢!”宁远岚领教过应荛的邪门术法,此番北上,他得将应荛拴在眼跟前。
“北上前,容我将死去的朋友安置妥当。”
“死者是你朋友?”
“嗯。”
宁远岚豪气地道:“都御司最不缺的就是人手,京畿之内,你点个地儿,我叫人帮你埋。”
应荛心中发笑,点个地儿!我敢点公主陵墓你敢埋么!
应荛自然不会用宁远岚的人,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闻应荛拒绝自己,宁远岚声音一提,“应荛,我不是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