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衡要给微来弹琴,说有位厉害的朋友,叫应荛,能招阴魂。
大爰禁止庶民私习术法。
景明想不通一向行止有度,闲雅端方的言衡,竟会有如此藐视律法,大胆妄行,不拘形迹的朋友。
会招阴魂的女子用脚趾磨着锦罽,“比我洗脸的帕子还软和。”
抬头望着大殿问:“竟然不是皇帝老儿的?”皇帝老儿的得多堂皇啊!
景明回道:“不是圣上的,是公主的。”
应荛接过衣服,看着宝钿珍珠金蹀躞带,竖起大拇指夸道:“有钱。”
穿好衣服,窗外飞来一只金壳小虫停在应荛手背上。
小虫名叫逐星,可探妖气。刚到承风苑时应荛便将逐星放出来。现下逐星没寻到妖气折返,说明上等铃舌不在此地。
景明看着将蹀躞带反着系的应荛,问道:“应娘子为何要将带銙??系朝里面?”
民间术士都是此般行径么?
应荛回道:“在外谋生,财不可外漏!”
景明看向言衡,言衡微微颔首表示应荛就是这么一个人。
应荛托着小虫拿给言衡看,“言师傅,千里迢迢赴你约,该不会纯邀我来参观公主的上京豪宅吧?”
言衡回道:“我何时诓过你。”
此时景明将一只天青色瓷瓶端正地放在桌上。
应荛以为委托人是景明。
挺起背,扫了眼殿内各类金玉物件,指着瓷瓶道:“小郎君,屋里那么多值钱玩意儿不给我?给这个!这一看就是新的,博州永安大街上多的是!”
言衡在后喊了声“阿荛”。
言衡向来叫她应荛,叫阿荛,就是要说正经事。
应荛收起性子坐回座上,等着言衡发话。
言衡看着应荛说:“阿荛,我做你的铃舌。”
应荛怔怔地凝着言衡看了片刻,方才扯出个笑,“开什么玩笑!你晓得的,我从不收活人魂魄……”
话虽那般说,应荛心里却晓得,言衡是认真的,从未有过的认真,比找她核欠条、对旧账还认真。
“应娘子,言君绝非戏言。”景明在旁说。
应荛再度看向天青色瓷瓶。
打开瓶塞,花瓶里装的竟是骨灰,骨灰却有多处异常。
颜色不对,气味不对,分量也不对。
应荛抬头问:“谁的?”
景明回:“稷和公主。”
大爰天子最宠爱的公主,去岁薨逝,年仅十七。
应荛看了眼言衡,登时明白了什么。
“无涯是公主送的?”
言衡颔首确认。
难怪言衡从隆阳回博州后,经常问她一些女子间的事。言衡心中装的人是公主,言衡的琴只弹给公主听。
应荛伸手捻起一撮骨灰细细分辨。
“蛊虫。公主怎么会中蛊?”骨灰分量和小孩的差不多,是蛊虫侵噬的结果,“还是如此伤身的蛊。”
景明遂把定疆蛊的事又说一遍。
应荛喃喃念道:“出自圣人。稷和,社稷和合。定疆,定国安疆。以肉体凡胎托举一国安定……”
应荛理理衣襟,正色朝骨灰深深一拜,感佩道:“公主大义。”
应荛又问:“圣女一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景明答:“永兴八年,昭元公主。泰基五年,宗诚公主。稷和是第三位。”
应荛喃喃念到:“一甲子左右出现一位。天降灾殃,人承罪业,凡力微薄难敌,往往死伤无数。一人饲蛊却可救万民于苦难,实属最优抉择。”
应荛又问景明:“骨灰是你从公主陵寝里偷出来的?”
景明摇头,“骨灰一直都在我这儿。”
“你狸猫换太子?”
景明继续摇头:“圣上准许的,陵寝里放的是公主的祭服。”
应荛问言衡:“你晓得公主骨灰没入土?”
骨灰不入土,不超度,阴魂尚有在凡世的可能。可公主是天家贵姬,怎会不超度。
“一月前晓得的。”
明眼人都能瞧出,二人对公主甚是在意。
应荛眼神复杂地在二人身上来回巡。
二人皮相长得顶好!一位自称公主近侍,一位自称公主琴师。一位得了豪宅承天苑,一位得了名琴无涯。
皇帝乳母和太傅都不一定有的赏赐,被这二人捡着了!鬼信!
应荛问出题外话,“你俩是公主的面首?”
一人低头咳嗽,一人偏头不与应荛对视。
“坊间可是有传闻,昌平公主面首两人,其中邵继作得一手好诗。泰安公主面首四人,其中潘湘君马球打得最好,言衡刚好会弹点酸曲。”应荛喟叹道:“稷和公主门风把得真严,博州竟然没有你俩的一点……”
言衡出声打断:“阿荛,不是你想的那般。”
应荛点头表示耳朵听见了。
景明抬头解释道:“公主没有面首,从未有过,公主只倾心言君一人。”
应荛看着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皮相,替公主惋惜,这么有钱,干嘛只喜欢一个。
“公主舍生取义,又只爱你一人,合该你殉情作铃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