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倾霞染，气清风宜。稷和屏退侍从，只命言衡景明同她登楼。

“乾元楼七层十六丈，是隆阳城最高最阔的楼，站在最顶层，整个京都尽收眼底。阿耶此前带着梨园弟子来楼上行歌舞宴。热闹归热闹，我却听不出个意味。

今日晚霞不错，正好曲子也成了，花笺上的小诗此时弹唱最适宜不过。”

稷和提裙走在前面，言衡随后跟着，隔着四五级木阶。

环佩??琤琮，影动香移。

“伶人唱的都是同一个曲调，倒不是听腻了，只是觉着那是唱给其他闺中小姐听的，不是唱给我的。”

稷和停下来，回过身望着言衡说：“言衡，我想要只属于宁微来一人的《相思》。”

到了顶层，言衡抱起一面紫檀琵琶坐到方凳上，说：“自然只属于公主。”

稷和拿起羯鼓木杖道：“你唱，我来合。”

斜雨画壁痕洇流，青檐宿燕啼双休

短阶薄苔尘泥朽，木樨零落冷庭幽

西风拂棂珠帘叩，菱镜独照金钗锈

漏断难眠继长昼，银烛凝红残香留

晓寒霜侵鲛绡透，丹青染泪难画愁

浮华万相梦中游，相思铸锁情作囚

星影沉盏银光皱，月白憩榻可否送我一枕过三秋

佛前虔拜诚心求，奉灯万盏只盼与卿来生共白头

象牙拨子撩扫蚕丝琴弦，割开人世阴阳。花楸木杖敲击羊皮鼓面，振起红尘悲欢。

不知是不是余阳映衬的，也不知是不是琵琶音色清脆的缘故，今日的言衡少了初见时的端疏傲寒。

整个人浸在熔熔霞辉中，温和了眉眼。

她不是位高显要的公主，他也不是奉命唱曲的乐师。

他是见景生情即兴唱曲的闲雅游人，而她，只是登楼吃酒一曲倾心的含羞少女。

鼓声停了，言衡看向稷和，稷和握杖跟上。

曲毕，言衡问稷和，“公主，可还喜欢？”

“喜欢。”目前只属于宁微来的《相思》。

稷和放下羯鼓走到纱帘后，道：“言衡，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景明拉开纱帘，桌案上放着一张古琴。

“长音是不错，可我还是想将‘无涯’送给你，昨日刚拿到的，你且看看。”

此时言衡本应矜持几句，说什么“受公主吩咐，能为公主唱曲已是无尚殊荣，怎敢乞得公主垂青与褒赏”之类的客套话。

向来谦逊有礼的言衡此回并未婉言。

指间抚上琴弦，眸中漾起波澜。

她送琴给他。为何送琴给他？难道只因他给她唱曲？

稷和偏着脑袋问言衡：“言衡，你喜欢吗？”

余霞敛光，月明星现，风吹檐铃，声声与心跳合响。

“喜欢。”言衡如实回道：“公主送的都喜欢。”

折腾大半夜，应荛赶到承风苑时已是丑时，山顶落着雨，淋湿应荛透风的衣裳。

应荛又骂了句向他射金叶的男子。

“遭瘟！”

应荛拧着身上水，仰头看着庄严宏丽的大门，喉头滚了滚。

门匾镶金错银，“承风苑”三个大字笔走龙蛇。

言衡弹琴弹到皇帝老儿家。十两金要少了！

雨声淅沥。叩门环，无人应。出声喊，亦无人应。

应荛抹了把脸，果断走惯走的路子，翻墙。

山路绕，院子更绕。

应荛跃到高楼上，借着不错的夜视能力，透过朦胧雨雾，俯眺庭院。

破衣被山风吹得咻咻响，应荛无心欣赏圈山拢水的恢弘庭院。急欲寻出亮灯的屋子，找到言衡。

瞧见一处，应荛翻身而下。

应荛站在含章殿殿门口时，吓得景明趔趄一退，看清是个人后，试探问道：“应……应娘子？”

应荛本就一身黑，衣裳被金叶削得不成样，发髻被金网扰乱，淋了夜雨，吹了山风，活像水里爬出来的溺死鬼。

应荛拨开唇上粘的发丝，问：“言衡呢？”

景明朝里指了指，“屋……屋里头吃茶。”

“给我找身衣裳。”应荛扯扯衣裳上的口子，“我这件穿不成了。”

言衡看到狼狈不堪还在滴水的应荛，皱眉问道：“上溯而来？”

面对言衡戏谑，应荛无意理会，席坐炭笼旁挨着热，脱下靴袜抱怨道：“门房也没一个！喊半天无人应。托人办事就是这礼遇么！”

言衡打量着应荛，眼神表意很明显，从不走正门的人，此时还端庄起来了。

应荛看懂言衡，回道：“你家是你家，这儿是这儿，不一样。”

言衡微微颔首，起身给应荛端来一盏热茶，“那是教水鬼打了？”

“野男人打的！半道上不知从哪儿蹿来一人一鬼，过了几招。”

应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狡黠地抖抖眉，“我赢！”

言衡看了应荛的破烂衣裳一眼，转身不置一评。

景明拿着一套绛紫翻领胡服过来，“应娘子，这是公主旧衣，你暂且穿穿。”

公主的衣裳大多为裙装，好在还有几套应时兴的胡服。

景明寻思以应荛的德行，要是穿襦裙，裙摆够不够宽，够不够应荛大马金刀往那一坐。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