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眨眼工夫,数条后路便在他心头盘桓成型。
一是,即刻脱身闯出,去四方馆带走杨柳思,两人从此浪迹天涯;
二是,就地杀了乔贵妃,替赵藤除去一个劲敌,然后还是带走杨柳思,两人浪(wang)迹(ming)天涯;
三是……;
他正思量着,忽听乔贵妃一声轻笑:“怎么,统领不肯喝本宫赐的酒,莫非疑心本宫在酒里投了毒?”
乔贵妃缓步拾级而下,馥郁香风漫卷周遭。
谢辞山瞬间敛息屏息,唯恐她周身气息里都藏着迷药阴毒。
觉察到此的乔贵妃娇柔一笑,止步道:“外朝内廷、文臣武将,不管多大能耐,终究是为生计二字。所谓正邪对立,不过是利益相悖罢了。你看那些久立朝堂之人,哪一个能做到是非分明!难得糊涂,才能为将来留下余路。”
乔贵妃话音刚落,谢辞山右手缓缓举杯,而雪里枪所赠药丸早已捏于掩杯的左手。
饮酒吞药,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并非被贵妃言辞所动,方才一番话语,他大半未曾入耳。真正牵绊住他的,是心头生发一种叫责任的东西。
昔年在明州,他可以说走就走。
而今,若再任性,置父母、秦王、沈寒石、石小猛、黄四甚至北境止戈堂的兄弟于何地,甚至还包括那些逝去之人,生父、杨柳思的父母……
此身还是谢辞山,但却不只属于谢辞山了。
半口酒刚入喉,药丸尚未来得及吞,门口突然窜出一名蒙面宫女。
虽说看不清她的脸,但所有人都能感到她如火焰熊熊燃烧的愤怒。
视线扫过众人,将目光锁定在谢辞山身上。
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谢辞山破口痛骂:“好哇好哇,可让老娘逮到你了!你这个嫌皮寡脸、薄情寡义、口蜜腹剑、阳奉阴违的负心汉!”
虽然她的声音尖厉刺耳,一双杏眼遮了大半,旁人或能骗过去,可却骗不了谢辞山。
“你来这里做什么?”杨柳思在演戏,可谢辞山是实打实被整懵了。
杨柳思一面疯狂对着谢辞山眨眼,一面捶打谢辞山的月匈口。
别说,她演得太用力,还真有点疼。
“你还有脸问我,我倒是要问问你。你骗了奴家的身子,拐走奴家的钱,如今奴家一身是病,你就不管不顾躲起来!”
谢辞山双手抓住杨柳思的手腕,沉声问道:“你的病不是早好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何曾——”
见谢辞山不上道,杨柳思恨不得踩他几脚。
“放肆,娘娘在此,岂容你撒野,来人——”喝斥声自身后传来,杨柳思用力推开谢辞山,扑到贵妃脚跟前,但她有意控制距离,以防这女人抬脚踢自己。
杨柳思哭天抹泪道:“贵人为奴家做主,这人人面兽心,骗了奴家的血汗钱,还把花柳传染给奴家。如今院里的妈妈容不下我,奴家就是来寻他要钱,好去看病的。”
“你不要胡说,我几时——”谢辞山不愿见杨柳思跪着,便要上前拉她。
杨柳思狠狠地打开他的手,指向谢辞山嚷道:“谁在胡说,是谁说的,第一次见到我后,满脑子都是我。还说能放在心上、记了这么久的,从来只有我一个。你说,可是你说的。”
眸光中写满错愕,谢辞山很认真地点头道:“不错,我确实说过。”
乔贵妃气得脸都绿了,她可没心思听露水鸳鸯的那些破勾当,她扶着满头重饰,失声道:“来人,来人,把这村妇拖出去。”
谢辞山闻言,做势要挡在杨柳思面前,却见石小猛几乎是瞬间带人冲了进来。
石小猛早就在外埋伏多时,而黄四领着五名侍卫去鬼打墙了。
终于,谢辞山后知后觉到了端倪,因此也并不再去阻拦。
杨柳思被人拉扯出门,还不忘回头补刀:“贵人,若是要给这姓谢的说媒,可千万仔细。奴家的清白身就是被他染了恶疾,这么大的鱼口,半年都在流脓。”双手指头比圈状,奈何胳膊被人夹着,杨柳思使不上力,比例没把持好,比画出碗盏那么大的圈。
经事的三角眼嬷嬷瞧着,嘴巴张得半天都合不拢。
乔贵妃恼羞成怒,连连跺脚:“还不给本宫赶走,杵着干什么。”
杨柳思被人架走后,屋内陷入濒死的寂静。
眼见乔贵妃满脸的厌恶鄙夷,谢辞山反倒如释重负。
他上前施礼道:“娘娘可别听这女子瞎说,晚点我要去好好审问她,看她是被——”
谢辞山说这话时,远远还能听到女人的骂声:薄幸郎、负心汉。
贵妃冷冷地打断谢辞山,甚至不愿意再看谢辞山第二眼,好不容易也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谢统领,你可知体面二字如何写?”
看似个问题,却根本不给谢辞山作答的机会,贵妃径直抬步离去,步子走得极快,满身华贵威仪,却难掩心底的惶窘与难堪。
身后的心腹个个垂头敛声,大气不敢出,紧随其后。
屋内只剩下谢辞山,他不由重新坐下,良久,忽然意识到要事,当即起身踏出门。
“姑娘人呢?”谢辞山问石小猛。
“走了啊。”石小猛根本没去想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在他朴素的意识里,执行上位者的命令,一切以上位者为中心肯定没错。
谢辞山抬腿便要去寻人,却又停了下来:“鱼口是什么?”
石小猛也不知道,随手点了个年纪颇大的侍卫:“哎,老赵,鱼口是什么。”
刚好这个已婚已育社会经验丰富的老赵还真的知道,但又觉得难为情,上前在石小猛耳朵旁一阵嘀咕。
石小猛红着脸悄声转述给谢辞山,谢辞山听后,嘴角欲扬又敛,耳根至脖颈泛起淡淡的绯色。
他虚拳掩唇干咳,声调威严:“你可知体面二字如何写的?”
“搬运工”石小猛转首问老赵。
老赵只当是两位头头赏识自己呢,梗脖挺胸满脸是笑:“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统领,他知道——”石小猛扭头向谢辞山,哪里还有人影。
某处院内,换回衣裳的杨柳思探头确认四近无人,这才抚胸提裙迈出门槛,姿态静雅轻慢,甚至有点做作。
刚刚那一番泼妇行径虽是演的,可演得她自己都有些心惊胆颤、羞惭愧怍。
她一遍遍问自己,会不会自己本身就是那样的彪悍粗鄙,会不会这便是真情流露。
不不不,她又告诉自己,她不是。
她是才女,是美女,是淑女,是贵女,但唯独不是村妇,更别说泼妇。
因此,刚刚有多市井俗态,如今便有多仙气飘飘。
小心肝煎着,无人处正演着,一道强力将她整个人揽了过去,她撞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抬眸对上那双久违的眸眼,想到刚刚骂他的话,不安的杨柳思满心歉意,声气儿柔得能掐出水:“刚刚对不住,可吓到你了?”
他依旧沉默,气息微喘,眼尾竟是潋滟着薄红,杨柳思只当他受了委屈,柔荑轻抬,抚上他棱角冷硬的面颊。
腻滑的触感看似漫不经心却引来电流般的快感,他心跳猛地加速,眼神亦随之迷离。
谢辞山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