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岚行宫距京州不远，御道畅通，銮驾半日可达。

山环水抱的一方朱楼隐于岚雾翠林中，山泉穿院生凉，林风入牖送香，人居其间，终日但闻松涛簌簌、涧水潺潺，躁意尘心自然而然暂时抛却。

来行宫的这几日，贵妃领着女眷四处悠游，曲水流觞、临汤沐泉、对弈烹茶、观花戏鱼，享尽山野清闲。

谢辞山甚至都没踏入内苑一步，只在外苑听候差遣。

他心底倒是放心不少，庆幸自己并未告知秦王，否则真有些贴脸拿大。

除了杨柳思，从来就没有闺阁女子对他示好青睐。

在明州时，向谢绍庭提亲的媒婆都快踏破了门槛，而他也算适龄，到底无人问津。

母亲还特地请媒婆留意，圆滑点的满脸堆笑表示会的会的，但总归是没了下文。

遇到耿直点的，人家一听是谢辞山，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倒好像他是祸祟，沾惹上便会家门不幸。

沈寒石提醒过他，看样子穆真公主还挺喜欢他。

穆真来自草原，性格豪放又比自己小很多，谢辞山也只当她是小孩心性，根本未曾在意。

总之，谢辞山不觉得自己是谢绍庭那号吸引女人的角色。

谢绍庭倒比自己有更多机会见到贵妃，要说防范，最该防范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然而刚放心没多久，四日申时有太监来报，贵妃特请他前去。

平生头回，谢辞山生发出危机感。

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他能杀出一条血路，眼睛都不带眨的，可若是胭脂阱、绮罗网，他手中的刀、枪便全没了用武之地。

随着带路太监穿廊跨院、绕垣过庭，一路繁花缀径、锦绣满目。

可对谢辞山来说，却更像是步步深陷无间地狱。

若贵妃真有此意，自己即便借解药脱身，之后又能如何，总不能次次靠吞药躲灾。

这乔贵妃可不是没见过世面后宅妇人，连这暗结珠胎的阴招都能干出来，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干的！

行宫最深处的合欢楼内，乔贵妃已经在静待她选的“猎物”。

她今日外穿一件晚霞色软烟罗衫子，轻薄衣料下窈窕的身段若隐若现。

襟口阔裁，香肩半露，镶有珍珠边的锦绣抹胸随呼吸浅浅起落，举手投足，风韵自生。

楼内伺候的，皆是她的心腹之人，自然也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个上了年岁，生着双三角眼的老嬷嬷一面打扇一面低声道：“娘娘可想清楚了，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挑他。他可是秦王的人，老奴总觉得不太妥当。”

乔贵妃毫不在乎地嗤笑道：“管他勤王懒王的，本宫看着顺眼便好。”

见乔贵妃如此，老嬷嬷更显心事重重：“老奴远远瞧着这人，倒是个硬茬。若他不从，或是传扬出去，可不是玩的。”

乔贵妃失了耐性，横眉瞪眼道：“聒噪什么，本宫需要你教。他若是从了，用这几日，不过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他若不从，今晚便是他的死期。那五名侍卫可在外面守着？”

老嬷嬷心头一震，随即谄笑道：“都在，那药——梦春散也已吩咐好了，娘娘放心，但凡他进了这间楼，凭他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逃。”

乔贵妃细嫩的皮肉这才漾开一抹笑意：“这便是了，做事就该一鼓作气，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如何成事。”

说毕，她轻抬手腕抚摸紧致依旧的小腹继续道：“但能得偿所愿，便是赵藤都可以去死，更别说一个小小统领！”

※

与合欢楼隔了几重院子，数层高的芸香阁遥遥在望。

这座藏书楼因位于皇家行宫，并不对外人开放。

虽说人迹稀疏，典藏规制却丝毫不紊。专门有人轮班值守，阁中书橱依经史子集次第排布，珍本秘卷皆得到妥善封存。

其他人来行宫玩乐了几日，杨柳思便在这藏书阁中待了几日。

此时，她正对窗览卷，贴身侍婢珮儿若狸猫一般悄然而至。

虽说这丫头轻功极佳，甚至胜过她姐姐环儿，但处得久了，杨柳思依旧能觉察微乎其微的异动。

她旋身笑道：“你玩可以，只是别冲撞了那些个贵人。”

珮儿心事都放在脸上，她闪烁的眼神令杨柳思一望便知，这丫头大约真的撞见了什么。

“有什么秘密，你悄悄跟我说，我帮你兜着，你也就轻松了。”杨柳思道。

珮儿当真上前凑在杨柳思耳边一阵嘀咕，杨柳思起先没当回事，笑着听还不忘翻手中的书卷。

但随着珮儿继续说下去，眉眼间听人笑话的悠闲骤然敛去，握着书卷的纤细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停顿。

珮儿说无意逛到隔壁隔壁的合欢楼，她自在房梁上看老燕儿投喂雏鸟，却听底下人在说，加了什么散的杯盏是要给谢统领的，另一杯是给贵妃备着的，千万不能弄错了。

此外连乔贵妃跟老嬷嬷的私语也尽数被她听了去。

若是谈到不相干的人，珮儿自然不会放心上。

只是这谢统领、乔贵妃是段安、杨柳思谈话中经常出现的人物，在她质朴的意识中，这两人跟世子、世子妃是关系颇紧的。

因此这才巴巴跑来告诉杨柳思。

杨柳思在心底告诫自己千万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凝神片刻，方笃定道：“先去换一套行宫侍女的衣裳，再去寻石校尉。”

守在外苑的石小猛并未认出世子妃杨柳思，他当时颇为惊讶，不知这像天仙一般的侍女为何急匆匆跑向自己。

亏得黄四在旁，杨柳思只是简单说明谢辞山有难，便得到这实心汉子剖心沥胆的支持。

黄四并不认可杨柳思，但这不妨碍他隐隐觉得这女子对谢辞山到底没有坏心思。

几人简单商议后，杨柳思旋即快步赶往内苑，行至合欢楼周遭时，不出所料撞上乔贵妃预先安插在此的侍卫。

五名侍卫乃是乔贵妃私下豢养的死士。

他们目光狐疑，上下打量着杨柳思。

当先一人伸手便要去摘杨柳思覆于面上的长巾，有备而来的杨柳思后退数步，从腰间取下数枚醉云囊

醉云囊为囊袋形制烟弹，掷地囊破即起烟，吸入会短暂地致盲失能。

只听噗噗的几声闷响，数枚醉云囊接连砸落在地，囊袋瞬间崩裂，淡紫色烟气霎时间四散漫卷，转瞬便裹住五名侍卫。

浓烟扑面入鼻，五名侍卫只觉眼前一片昏蒙，眼珠酸胀刺痛，心口窒闷发紧，以至于脚步都变得虚浮踉跄。

趁着侍卫们东倒西歪、不辨南北之际，杨柳思早已捂好嘴鼻冲入合欢楼院内。

烟雾渐散后，等候多时的石小猛领人佯装寻人般慌慌张张地在五名侍卫跟前向着合欢楼的反方向跑去。

边跑边吆喝：“别让那女人给跑了。”

侍卫截住落在末尾的黄四盘问，惯混市井的黄四撒谎若呵气，张口就来：“方才有个蒙面女子乔扮宫人，自贵妃寝殿窜出，想来是入内盗窃财物。”

侍卫一听，那还得了，生怕贵妃知晓后怪罪，当即紧随石小猛、黄四前去拿人。

合欢楼楼宇连片，主楼隐于院落最深处。

因此居其间的乔贵妃与谢辞山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坐于下首的谢辞山倒是犯了难，贵妃赐的酒已经端在了手里，他这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