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在前,战事未歇,他如何能安心留在后方养伤?
可未愈的创口遇风便痛,这点隐忧赵藤自己比谁都清楚。
眼前是迫在眉睫的烽烟,身后是漫长未卜的夺位之路。
不止这一场仗,还有日后无数风波等着他去扛。
若真这般带伤强上,非但不能建功,反倒可能半途崩折,一切成空。
最终,赵藤决定秘密留在越州,而这养伤的三个月,由谢辞山代行总理之权。
读完信的萧望北神情凄然,他问谢辞山:“王爷真的没事?”
谢辞山没有答话,其实面对混沌的未知,除了谋划筹算,更需几分赌徒心态。
这一次秦王留在越州疗伤便是赌。
谢辞山一度也怀疑过,这是不是雪里枪授意张三拖住赵藤。
但一天时间,消息大概也传不了这么快,此外,说不出什么原因,他觉得张三大概察觉出赵藤的身份,他迫切想救赵藤大概出于另外的考量,而这考量跟雪里枪无关。
一旁王朝颇有些尴尬,小声插话:“三个月后,秦王自会平安归来。王爷亲口告诉小的,让小的无论如何演好这仨月的戏。”
萧望北将信纸扔进了火盆,素白纸张触及明火,不过须臾便化作几缕飞灰。
“这三个月可有什么打算?”话是对谢辞山说的,脸却朝着火盆的方向。
“眼下带我去其他八镇看看,总要实地亲踏一番才好。”
“现在?”萧望北皱眉。
“哦,忘了,你是刚从铁塞堡回来。那就等你休息好——”
“不需要,此刻就出发。”干脆得近乎冷硬的态度反倒令谢辞山勾了勾唇角。
先前在海上,就听秦王不止一次提及过此人,如今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
萧望北以秦王伤口不得遇风为由,暂时劝退营帐外的人。
之后谢辞山、萧望北、石小猛三人悄悄从后门出了军大营。
待到次日午时过后,而三人早已奔过三镇,正朝着长风驿疾驰而去。
三月的北漠,天寒地冻。
冷风卷着带冰碴子的枯草,打在脸上,细刃割肤般疼。
马上的谢辞山早已忘掉诸多的不适,策马驰骋,肆意、无拘、自由。
这是他头遭踏足北漠,心头莫名浮起几分熟悉,仿佛他生来便该属于这片天地。
见他如此快地便适应了边地苦寒,并驾齐驱的萧望北与石小猛对视一眼,心中多了几分认可与亲近。
到了第三日,六镇已然尽数踏遍,为达达所占的破虏城、寒风口业已遥遥观望。
敌我双方的布防对峙、地势虚实,在谢辞山心中渐渐清晰,一幅完整的北境战局图已然成形。
离开越州前,秦王给谢辞山定下的唯一嘱托,便是在这三个月内,牢牢稳住军心。
在谢辞山看来,空谈安抚、厚赏犒劳皆为治标之策,想要真正稳住军心,最直接、最有力的法子,便是堂堂正正打一场胜仗。
唯有以铁血战绩立威,方能让北境将士重拾信心,更令那些退缩求和者不敢轻易信口开河。
然而当下这种军心涣散、各怀鬼胎的情势,便是秦王自己来,也未必能集剩余七镇之力挥师总攻。
立在九镇山川沙盘前,谢辞山将目光锁在了长风驿之上。
他之所以认定长风驿是突破口,不在于它有多么特殊,而在于守将梁升是旗帜鲜明的主战派,若非实力不济,他自己便要出城应战了。
如今长风驿外,盘踞着野剌部一支势力,素来以劫掠边地为生。
相较于其他部族,这野剌部行事更显贪婪狠戾,毫无规矩可言。
打秋风大半年,野剌部做梦都没想到,兵力最弱的长风驿会趁夜突袭,而领兵冲锋之人,还是个看着面生的无名之辈!
此番出兵迅速,布局缜密,谢辞山合长风驿守军、镇朔府精锐一夜奔袭,斩敌寇八百余,缴获牛羊马数千头。
此战如投石击水,在北境掀起轩然大波。
观望者愕然,轻视者艳羡,原先各怀心思的各镇守将,看向谢辞山的目光终于多了几分忌惮与敬重。
可消息一路快马传至京州,朝堂之上却静得反常,既不提封赏,更无半句抚慰。
这出戏在明州抗海贼的时候,便已经上演过。
在秦王的带领下,靠着二万正规军抗住了五倍于己的海贼,护佑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群情振奋之时,朝廷方面也是静得出奇,甚至百人死士团的犒赏都是东拼西凑而来,转运衙门是一个子儿都不肯给。
沉默与无视,藏着的是对秦王的忌惮与打压。
如今皇帝赵煦龙体欠安,很长一段时间,政出内阃。或许这份捷报压根儿就没递到赵煦面前,也未可知。
有过经验的谢辞山表现得很淡然,本身,他也是个看淡利禄的人。
可参战将士却不乐意,正如沈寒石当日告诫谢辞山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谢辞山这般家底,不为名不为利,几人愿意拼命。
当日沈寒石劝他的话,他表面嗤之以鼻,其实算是放到了心上。
他决定改变一下,和光同尘,顺应世道人心。
毕竟这次,他想留在军中,更久些,亦或许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