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贵妃处碰了一鼻子灰,出了宫门,雪里枪身边医者不由抱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然田土肥沃,奈何龙根枯竭,再多滋养,也是空费养料罢了。”
眼锋一利,两道法令纹深深如刀刻,多嘴之人登时缄口,再无半分声响。
“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有这闲工夫抖聪明,莫若好好调配些补药。”
虽说这么说,雪里枪心里都明白,要怀赵煦的种,乔贵妃怕是一厢情愿罢了。
回程马车上,接到南边的密信。
展笺一览,雪里枪唇角轻扬。
面上一抹似笑非笑的括纹,幽沉难辨。
写信人是张三,主要说了当日救治赵藤的情形。
本身她就给张三下了死令,囤积居奇,轻易不要施诊,如今果然是为了谢辞山才出手,到底符了她心中的印证。
亏他那双老眼,竟然凭着一面之缘的画,能认出青丘的遗腹子。
她将密信随手递给身边的王五,王五匆匆看过,问雪里枪可要提点一下谢辞山。
雪里枪冷笑道:“我算什么人,他肯听我的。这倒也好,各为其主,殊途同归,兔子还有三窟呢,何况我们两脚人。只要得到我想要的,不管是乔乔,还是赵藤,谁上位都与我无关。至少,在为青丘报仇这一事上,小公子与我的心意终究是一致的。他如今怕是已到北境,过去许多事,他自己去知道,反倒更好。”说这些时,雪里枪声线竟无端柔了几分,眉眼淡淡,露出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传令北境九镇五杏堂的人,随时为小公子提供一切便利。”雪里枪吩咐道。
※
如果风有形状,北境的风是刀的形状。
风刀过处,蚀山刻骨。
从来没有谁能穿过北境的风,还是原来那个人。
宋国北境直面达剌汗国,汗国分赤兀、黑达、野剌三部,这三个部落谁也不服谁,内讧火拼严重。
北境九城,以寒风口为最前哨,依次往后为破虏城、雁断关、铁塞堡、长风驿、固北营、望原城、安朔渡。
最后方的镇朔府则是北疆总枢,军政粮草皆聚于此,再往南便是宋国腹心之地。
虽潜入京畿的小股达达已悉数清剿,然寒风口、破虏城接连陷落,已是不争事实。
如今北疆余下七城,军心浮动、将卒贰志,朝堂之上,主和之声更是甚嚣尘上。
镇朔府大营总帐之外,北境将官人头攒动、喧嚷鼎沸。
人人高声叫嚣,非要面见秦王赵藤不可。否则拒不承认谢辞山临时节制七镇之权。
总帐之内,北壁张挂九镇山川简图,四面刀戟弓矢,森然如铁。
门帘微动,寒风裹挟而入,中央一炉炭火随之起伏颤曳,映得帐内光影半明半暗。
谢辞山端坐案前,垂眸看着摊开的边防经略图,指节轻叩纸面,神色沉凝如渊。
到底是牙将没忍住,提醒道:“谢将军,外面那些大人们到底也是久经沙场、功勋卓著的一品将军,您是不是该出去安抚一下他们。”
闻言,谢辞山抬首看了一眼牙将石小猛,壮硕的身形顶了一张娃娃脸,看着有点滑稽,但他并未轻慢半分。
毕竟,这是秦王赵藤点名推荐的亲将。
虽说石小猛跟外面的人一样,心中并不服,但吩咐他的事,都是不折不扣完成。
“该说的昨日都说了,他们自己不散,难不成我得抓几个就地正法立威?”
“光靠秦王的腰牌,哪里能服众。”石小猛提着嗓子嘟囔,自然是在故意怼谢辞山。
谢辞山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按秦王的吩咐,等一个人的到来。
接下来,纵使帐外早已沸反盈天,他依旧神色不动,逐一审阅近日军报与羽檄。他心中笃定,这些人绝无胆量踏入大帐半步。
夜色已深,时至亥初。
一人一马如疾风般直奔帐前。
帐前众人如潮水般涌上去,几乎是把马上青年抬了下来。
来人是镇朔府副总兵萧望北,相貌硬朗,身形魁梧,一身征尘未洗,眉宇间满是焦灼。
“萧将军,你去看看吧,那小白脸一天都没出帐,大闺女一般。”有人捏声调侃,众人哄笑应和。
萧望北沉声道:“诸位将军慎言,王爷尚在帐内养病!”
说着,他已大步拨开围拢的人群,不及外面的人通报,径直掀帘而入,动作甚是干脆利落。
萧望北甚至是没看清帐内座上之人,便高声道:“我必须面见秦王。”
弯唇勾笑,不动声色间,似已占上风。
你们想见秦王,我还想见秦王呢!
谢辞山目光微转,淡淡扫过通向内室的那方厚厚的布帘,声线轻缓:“出来吧。”
萧望北正自惊诧,便见布帘内走出一人。
那人着秦王常服,身形倒是相似。可,先不说面廓,气质便是截然不同,秦王哪会这般畏畏缩缩。
王朝哆嗦着手,将一封信递到萧望北面前:“萧将军,这是秦王的亲笔信。”
“将军,尽管自行验明真伪。”
话音稍顿,谢辞山淡淡地扫向王朝:“既扮了王爷,就得装得像些,这可不是在过家家!”
轻描淡写的话语透着威压,王朝心头猛地一哆嗦,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信中确实是秦王亲笔,上面言明自身伤势沉重,暂不便北上理事,再三叮嘱萧望北,军中一应事务,务必听谢辞山调度,不得有违。
本来赵藤一门心思要北上最前线,只是即将抛锚离港,越州五杏堂的张三托人前来力劝赵藤留在越州调理。
说给他张三三个月时间,定能让赵藤身体恢复八成,毕竟以后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