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山——”她高声道。
他回头,笑容依旧。
“记得像爱我一样爱你自己。”
他愕然:“这算什么话?”
“大言不惭的好话。”说完,她不再看他,回身门内。
背靠着门,心绪未定,眸中已泛起湿意。
她先前并未觉得自己泪窝浅,如今才恨自己的不争气。
一个男人而已,没有男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可,若是有他,自己怕是会比现在开心不少吧。
有人在外推门,她先是一怔,旋即涌上几分欢喜,抹泪整衣便去开门。
只是见到门外人,不说失望,至少也无多少喜悦。
环儿眼下泛青,有气无力地跨进了门,她见杨柳思眼眶微红,很是诧异。
“姑娘怎么哭了?”
“哪有哭!你呢,这一晚上去了哪里?”听杨柳思的意思,倒像是环儿贪玩,舍不得回。
“我在隔壁大婶家借住一宿,她家小女儿比那大儿子还要皮,一晚上竟缠着我讲故事。”说着,环儿便提溜着药包去灶间煎药。
“五杏堂又送了温阳散!”
大概是雪里枪见过昏睡中的谢辞山之后,五杏堂的温阳散便准时由伙计送上门。
听伙计说,这还是特别根据杨柳思的体质由雪里枪的关门弟子专门配的。
甚至,老郎中还会亲自上门,望闻问切,态度极为恭敬。
吃了也不过数旬,却是效果比之前都要好。
“姑娘,五杏堂还问,那个药丸需要不?”
前几日,杨柳思去五杏堂寻了一颗毓麟丸,据说是有助于受孕,屡试不爽。
只因配药过于复杂,产量极少,几乎是千金难求。
杨柳思红着脸小声道:“先前求的那颗还没用上,倒不必了。”
环儿有点懵:“可是公子不从?”
“你又在胡说。什么都没发生,不过聊聊天而已。”眸光旁顾,其实心子跳得厉害,就怕环儿继续追问。
“姑娘,要是你用不着,我们就给人家还回去,听伙计说,好多人等着买呐。”环儿好心提醒。
“谁说我用不着的。”说着,杨柳思着急转身,裙摆轻扬,扫过阶前丛生的吉祥草叶,带起几星雪沫,簌簌落在青砖阶上。
望着杨柳思疾步离去的背影,环儿嘟囔:“什么天,能聊一晚上。”
姑娘是个喜静的人,那谢二公子也是个冷淡性子,两个闷人,竟然可以聊一夜。
环儿摇摇头,提药进了灶房。
药还没煮开,却听院门外忽起急叩之声。
门外是跑得火烧火燎的黄四,他来告诉杨柳思,因为海船启航的日子提前,谢辞山这会子已经去了海码头。
谢辞山让黄四来知会杨柳思。
环儿问杨柳思要去送送不。
得到肯定回答的黄四咧着笑道:“那我先去告知公子,门外的马留给你们用!”
得到黄四报信的谢辞山自然也高兴。
止戈堂的弟兄们寻了他一夜,若是再寻不到他,怕是就准备先弃他而去了。
其实此前他们个个都准备好随时出发。
比如说谢辞山,简单的行李早已置好,父母那边,已经留好书信,待他离开,由黄四送到管家朗叔处。
但因为杨柳思,当他得知别期将至,甚至就在眼下,从未有过的情愫竟在心头漫了开来。
唯一庆幸的是,她会来送他。
冬日的海风透骨生寒,他望着码头通向明州城的土路,却迟迟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一个时辰过去,从河下街到这里,便是脚力不济的老者都可以打个来回了。
黄四有些难堪:“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要不我再去看看。”
谢辞山回首望了一眼泊在海边的货船,已经有船伙计在合力转着绞盘,咯吱咯吱的绞盘声混着锚链摩擦甲板的哗啦声,沉在海里的铁锚正缓缓拽起。
虽然没人来催,但他知道,众人等着他启程。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叮嘱黄四好生护着杨柳思,到了南边,他自然会寄来书信。
当他上船时,沉甸甸的铁锚刚好扣牢在锚座上,待船伙计将缆绳尽数解下,整艘货船便彻底脱了岸。
货船缓缓驶离海码头,一瞬,他看到了码头上另一支停泊的客船甲板上站着的——谢绍庭。
相距不远,两人冷冷对视。
无半句寒暄,眸光中亦无半分波澜。
兄弟温情半点没有,滔天恨意也谈不上,说得直白些,对面那人便是立刻死了,对他俩来说,也不过是陌路人离世,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二人铆着劲对峙相望,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
仿佛先移开眼,便是先输了一局。
海风卷着船身远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谢绍庭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滞闷的气息。
在家时,父亲处处排挤自己,倒好像自己赖在家中,巴望同那外生子抢家产一般。
如今自己即将北上取功名,他倒偷偷溜出门去。
这,便是谢炜桢最疼爱的“好”儿子。
罢了罢了,他管不着这许多。
只希望自此之后,不要再见到这人便好!
※
离客船不远的一处屋舍之后,缓缓踱出两道身影。
杨柳思凝望着货船远去的方向,其实,那船影早已消融在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