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听间壁有声响,杨柳思趿着绣鞋,披上豆绿素缎夹棉长褙子,快步前去查看。
来到灶房门口,她竟是看呆了,浑然不觉晓寒侵衣,冷风刺骨。
但见谢辞山宽袖高挽至肘弯,露出一截劲瘦小臂。
执铲慢炒锅中菜肴,又俯身往灶膛添上柴火,间或抬手掀开另一口锅盖,查看粳米粥是否沸滚。
身形颀长挺拔,举止利落从容,使得调羹炊馔这般俗事皆成画中景致,赏心悦目。
杨柳思觉得,他操持炊爨的身影比起点茶,还要好看。
烟霭轻绕,专注的他,始终未曾留意倚门而立的她。
在谢辞山舀菜盛粥之时,杨柳思跨入门槛,纤臂轻绕,自后拥住了他的腰身,脸颊隔衣轻轻贴在他背脊上。
“你干嘛留我一人在房里?”她声线本就柔美,如今有意无意腻声撒娇,那声音更是酥媚撩人。
猝不及防的谢辞山身形一滞,随即眉眼漾笑,手上动作却未停。
“马上就要过辰时了,莫非你不饿?”
杨柳思将脸颊往他身上蹭了蹭,猫儿求宠一般。
“我不想吃。”
“饮食要规律,宁可吃少些,也不能不吃,否则会伤及脾胃。我出门在外,因陋就简,也绝对不耽误饭点。”
“荒郊野外,你上哪里吃去?”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哪里没吃的。”谢辞山笑着,手已经覆上绕于腰腹的小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她却甩开了他的手,闪到他面前。
又是毫无准备地,女人踮起脚尖,张臂勾住他的脖颈。
“我不管,我要你时时刻刻陪着我。”
入目尽是她如云乌发,口鼻间萦绕的,全是她温软香甜的气息。
谢辞山无奈地一笑,心暖暖的。
在他牢牢揽起她的腰肢时,纤长秀腿微微蜷起,极为默契地缠在了他身侧。
好在粥、菜已经装碟,谢辞山只能用仅剩的一只手将碗、碟挨个放进托盘。
毕竟另一只手还得用来抱她。
他就这么像个杂耍艺人般,一手抱人,一手执托盘,摸索着跨出灶间,穿过前廊,来到她的闺房。
“善解人意”的杨柳思,随着男人缓慢地前进,下巴颏搁在他的锁骨窝,双臂双腿箍得紧紧。
眸光所至,檐外飘雪,鹊鸣梅枝。
还有他的温热与气息,无数个日子,无数个清晨,怕皆不及此时此刻。
对坐而食,两份粳米粥,数盘小馔,冒着热气,颇动食欲。
“你怎么会做这些?”喝了一口香甜的粥,杨柳思觉得奇怪。
“我经常在外,也不喜带个碍手碍脚的仆役,饮食起居自然全赖自己。其实,倒也不难。”
爆炒鹿肉是昨晚的,今晨加热了一下。姜辣萝卜、瓜齑倒是旋来做的。
确实不难,难得的是这份心。
粥佐小菜,咸鲜适口,鲜香开胃。
他姿态一贯端正,连喝粥都透着几分规整。
口中滋味,她倒全然忘了,只觉心中酸唧唧的。
对坐的男人,好看,好性儿,好身手,会点茶,会烧饭,会讲冷不丁的笑话。
另外,他还是个火炉子,对气血不旺,手脚冰凉的毛病,很是对症。
于是乎,杨柳思对着并不存在的某个女子起了醋意。
“你说说我有哪些长处?”
谢辞山脱口而出便是“好看”二字,却被杨柳思硬生生顶回去。
“好看不算!”
见谢辞山垂眸良久,不置一语,杨柳思不悦,嗔怪道:“太过分了,除了这副皮囊,我就没有其他长处,是吧。那天底下,好看的人儿多得是,你岂不——”
“坚强!”谢辞山自认为能过关,哪知杨柳思依旧不满意。
“那贩夫走卒家的婆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营生,哪个不坚强。”
闻此,谢辞山以手撑额,唇角笑意分明:“我还担心自己无趣,你嫌日子无聊。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别敷衍,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眼眸眯着,笑容敛去,黑沉的眸光久久地在她身上流连。
“第一次见到你后,满脑子都是你。后来,就越来越想见到你,想听你的声音,还有你——很好闻。旁人再好看、再坚强,跟我有何关系。能让我放在心上、记了这么久的,从来只有你一个。这就是你独一份的长处。不过——”
压不住的嘴角被这二字生生顿住:“不过什么?”
“你样样都拔尖,只是太单薄了些,得多吃点。”说着,谢辞山夹了一块油亮的鹿肉放到杨柳思的粥碗中。
“我看着瘦,其实该有肉的地方可不少。”杨柳思瞪了谢辞山一眼,腮边微鼓,不服气地说道。
“哦,那总要亲自印证一番才好。”话一脱口,心中隐隐后悔,见她并无恼意,索性再厚着面皮探问:“今日环儿怕是不回了,我晚点再来陪你可好?过两日,我就要去南边儿了。”话语小心翼翼,偏生望向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似乎若得不到她肯定的答复,他便要用强。
虽是无父无母,遭遇坎坷,但心高气傲的杨柳思受不得半点轻薄之意,也从来不正眼看任何倾慕者。
但,谢辞山除外。
一来她喜欢他,二来她知道,也就在自己面前,他才会褪去坚硬的外壳,展现男人都会有的“涎皮赖脸”的一面。
她喜欢他这样。
“好,我等你。”
※
他出门的时候,她只在门内站着。
步下台阶,他回首,阳刻“和”“雅”二字的门簪下是门内她袅娜的身影。
“回吧,我去去就来。”他微笑着冲她招手,转身留给他一道修长的身影。
阳光清透,他的笑很纯粹。
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吧。
一种不可名状的痛撞击着杨柳思的心,虽说晚间还会见,可她依旧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