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其实”后没了下文,沉默比肯定回答还要伤人。余慎行借着吃巧克力的动作掩住笑容,汪程宇也想不出“胆小”以外的第二个形容词了,只能拍拍胡杨肩膀;“没事,大家谁还没点怕的东西了。”
胡杨扁着嘴,没说话。
下了高速就是怀坊,想去庄村还要走段乡道。时间已经近十二点,镇里却仍是灯火通明,离得老远也能看见购物中心大屏上播放的广告,目之所及的窗户都亮着——不论是居民楼还是商铺,就连店门口的树都缠上一圈圈灯绳。街边小贩的车、巷道里的路灯、行人拿的手电筒,无不包裹着暖黄色的光。
胡杨盯着窗外出神,满眼都是亮色,“看着这么幸福的地方,犯罪率也那么高吗?”
“当然了。”卫诚放慢速度拐进乡道,车颠簸一下,“一个地方的犯罪率和幸福指数没什么关系,有些罪犯是天生的,和成长环境无关,就算当皇帝供着,也会变成草菅人命以杀人取乐的皇帝。
孙过做生意那两年赶上了进出口行情最好的时候,赚得盆满钵满,回村修的自建房规格堪比宫殿,远远看见就让胡杨惊叹了一声。
看见陌生人,他家门前拴着的大狗狂吠起来。三条黑狗在夜色掩盖下像一头三个脑袋的怪兽。怪兽旁边拎个水壶给小花圃浇水的就是孙过。
他目光有些怔愣,看着陌生的黑色车辆停在家门前也无甚反应,只抬了下头,很快又低下头去,明明才五十多岁,脊背却已经佝偻了,双眼无神,嘴角耷拉,明明头发还油黑着,却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
“警察是吗。”他头也没抬,自顾自浇着水,“助理联系我了,我腿脚不方便,麻烦你们来一趟了,进去说吧。”
胡杨这才注意到花圃的置物架上搭着一根拐杖,考究的红木拐杖上用金粉涂饰出纹路,孙过放下浇水壶,拿起拐杖,缓慢地向屋内挪步,他右腿明显不便,每迈出一步就要调整重心,抬腿时露出一截扭曲变形了的脚踝,皮肤上一道蜈蚣状的长疤,上端隐藏在裤腿里。
汪程宇:“这个……”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卫诚,卫诚眨了下眼,然后两人一副了然的表情,不再说话了
胡杨不懂,见和自己站在同一水平线的余慎行也没表情,以为他也没懂,凑过去,想和他扮演一下两个臭皮匠顶三分之二个诸葛亮,余慎行却自然地抬了下胳膊,躲过他的触碰。
胡杨锲而不舍,单就外在表现来看他似乎还挺喜欢余慎行的,以至于余慎行都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嫌弃他。只能微拧着眉头回应,“怎么了?”
胡杨从工具箱里掏出自己的小本,在上面写上“孙过”的名字,又画了个箭头指向“孙承栋”,箭头上标注着显而易见的关系“父子”,他咬着笔杆思考了一会,又在“孙过”旁边写上“腿伤”,然后打了个问号。
“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余慎行看着他的人物关系笔记,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胡杨感觉千言万语都在他眼睛里滚了一遍,但最后他只是抬手指着“腿伤”两个字,“如果你是因为他们刚才的对视才把这两个字写上去的,那没什么必要。他们的意思只是孙过行动不便,出现在犯罪现场并犯案的可能性极小,而且他的走路方式会在现场留下非常有标志性的脚印,就算是在楼道里检测出的多组脚印中都没有和他相符的,说明他已经很久、甚至可能从未去过孙承栋家,而且他的皮肤表层伤疤和肌肉萎缩情况很真实,不是装的。”
“慢点慢点。”胡杨奋笔疾书。余慎行无奈,“这是常识,不用记,多看几个案子就知道了。”
胡杨认认真真写下最后一个字,收起笔,“可是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办案了,回到队里大部分的工作时间是训练和写报告,我们这个岗位调取案卷也不像你们那么方便,要打好几层申请,还不一定能通过。虽然说现在纵火案很少,我们的任务也基本上和刑事案件不搭边,但火调毕竟有调查两个字,我想多积累点经验,万一以后再遇到刑事案件需要联合调查时,才能更快地进入状态,为勘破案情做出更大的贡献,万一我能多帮到几个人呢。”
他的语气平常,听得出每个字都是真心话,余慎行被短暂震撼了一瞬间,摩挲着手链陷入沉默。
“请坐吧。”孙过将他们引入客厅,房间正中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纸和地毯都是金红色系,和红木家具相映衬。
“你们来是为了成栋的事吧。”孙过缓缓出声,一语未了形成一声深深的叹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节哀。”卫诚安慰道:“我们想要了解孙承栋个人情感方面的一些事,你是亲生父亲,有些难以和母亲或继父开口的事,他也许会和你商量。”
“那你们真是高看我了。”孙过苦笑道:“他和他继父可比和我这个亲爹好多了。”
他又叹息一声,“也怪我,我以前太不成熟,犯了错,成栋才小小年纪就被他妈带走了,他整个成长过程我都不在他身边,是我这个当爸爸的做错了。但我当时太年轻了,谁年轻时不犯错?这也不能全怪我吧,他妈还是太偏激了。我无心的一句话,她就气成那样,非要和我离婚,还把儿子带走了。”
卫诚抬眼,“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接触的?他大学时?”
在孙承栋的大学室友口中,孙承栋和亲爹的关系相当和睦,他们甚至不知道孙承栋还有个后爹,听到的全部关于父亲的形象都来自开外贸公司的孙过。
“差不多吧,他妈不让他联系我,他高考后自己翻到了我的电话,给我打电话说想和我见面。这么多年不见,一转眼他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他是我大儿子,我又对不起他,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虽然我缺席了他人生的十年,但我给他的爱不比他妈妈的少啊。”
孙过抬手在眼皮上抹了下,似乎擦掉一串眼泪。卫诚选择性地忽略了叙述中无用的话,“所以他有让你帮他做过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