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母。”祈月的声音将她从悲泣中惊醒。
她终是俯身,亲手将沈汀兰搀扶起来——触及之处,衣袖尽湿,寒凉刺骨,直透心底。
“四堂姐之事,我应下了。”祈月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终究还是让了一步,“此事,我必不伤她性命。”
沈汀兰愣住,似未敢信这突如其来的宽宥,旋即又要屈膝下拜:“多谢少主恩典!多谢……”
“不必了。”祈月轻轻托住她手臂,阻了这礼,转身朝院内走去,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淡而远,“咸池,好生送二夫人回去,给她……熬碗姜汤吧。”
踏进院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沈汀兰压抑的、哽咽的哭声,还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喜:“太好……太好了……”那是祈月从未在亲生母亲应拭雪那里得到过半分的,毫无保留的倾命之护。
她忽然就觉得很疲惫,仿佛独自在无边永夜中跋涉了太久,久到骨血都浸透了寒意,却在某个转角,猝不及防地窥见了旁人窗边的寻常温情。
那暖意与她无关,却将她周身的孤寒,照得愈发刺目。
泪水在眼前织成一片朦胧的帘,混着记忆深处的涩,她闭目将眼底最后一点不应存在的湿意逼退,再睁开时,已是一派沉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对面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眸。
那张熟悉的面容,在未时的昏暗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常羲?”昀瑄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你怎么了?”
她这才惊觉,指间那枚白玉棋子已被自己无意识攥了太久,凉意沁骨,连指尖都泛出青白:“无事。”
话音方落,窗外恰有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声音虽不及记忆深处那夜惊骇,却仍让她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指间的棋子亦落在棋盘上。有些烙印在骨血里的恐惧,并非理智与岁月能够轻易抹去。
昀瑄的目光未曾离开她,却终究没有点破。
棋盘之上,局势已是终局,白子大势将成,黑子困兽犹斗。他取走了那颗误入的白子,声音在渐起的雨声中显得略轻:“此局虽险,却是因执棋者自缚所致。若两人对弈,未必没有转圜之机。只看,是否愿意看到棋盘之外的路了。”
祈月缓缓抬眸,视线与他的在空中相接。
那双向来噙着三分戏谑、三分试探的湛蓝眼眸,此刻却深邃如无星之夜的海,沉静得近乎肃穆。
海面之下,是洞悉一切的锐利明光——他分明捕捉到了她方才刹那的失神,看穿了她强自压下的波澜,甚至……仿佛窥见了她灵魂深处,那片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转圜?”她扯了扯唇角,试图勾出一个惯常的浅笑,却终究未能抵达眼底,只余一丝无奈的弧度,“棋子从无选择道路的权利,不过是从一个棋枰,跳入另一个棋枰罢了。”
“那若这枚棋子,生来便不该是棋子呢?”昀瑄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重若千钧,“倘若她命定的位置,从来不是任人摆布、进退由人,而是凌云九霄,执掌经纬,乃至——为这天下,重定规则呢?”
他没有再动棋盘上的任何一子,那双深海般的眼眸只凝注着她,清晰无误地映出她眼尾处,因强忍情绪而晕开的浅浅绯色。
他忽然别开头,望着远方被雾霭浸透的山峦:“我方才好像看见你独自站在万丈悬崖之巅,身后云海翻腾,罡风猎猎,几乎要将你卷落……”他顿了顿,湛蓝的眼眸深不见底,“风柘常羲,你试着……信我一次,可好?”
声音几乎被雷声吞没,却又奇异般地钻入她耳中:
“就这一次。”他重复,目光灼灼,似要将自己的决心也烙进她眼底——我怕我就此放手,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窗外雷声再起,一道电光撕裂阴沉天幕。
瞬间的明亮里,祈月似乎看见他朝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女伸手,却并不是要抓住她,而是摊开掌心,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原地,与这亘古孤独为伴?还是纵身一跃,将所有的信任与脆弱,交付给那片或许能接住她的、未知的海洋?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微微颤动:“应玄,我最恨诺言承而不守,不要轻易在我面前立誓。”她语气依旧带着防备,眸底沉寂如潭,“纥奚子衿的下场,你看见了。”
昀瑄眼睫低垂:“但我和他……不一样。”
“我明白。”她忽而极轻地截断他的话,目光转向窗外依旧混沌的雨幕,“但,天若放晴,风自会止,我不会坠落。”她声音渐定,“食髓知味,温柔豢养的依赖,在祈月谷,是穿肠腐骨的毒,无人可察,无人可收,亦无药可解。”
她倏然抬眸,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被压成坚冰,语意不容转圜:“明日,带她离开。”
昀瑄唇瓣微动,祈月便已截下他的话:“不要问我为何。”
“等你见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落时,窗外的天地仿佛也倦了。雨声渐疏,雷音远去,浓云边缘裂开一线朦胧黯淡的微光。
是撕开黑暗,升起的第一缕熹微。
虽未大亮,却已足够照见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