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院那头的光景,祈月心中亦早有分晓。
毕竟,今晨雨幕初垂时,便已有客,不请自来。
辰时的雨脚细密如织,较此刻更添三分寒冽。那人未取伞,只带了名侍女,便在院中跪下。冰凉的雨水不消多时便浸透了她的鞋袜与裙裾,她却恍若未觉:“妾身沈氏求见少主!”
是神熹的生母——沈汀兰。
天喜知晓祈月不欲见她,在外踌躇半晌,方才硬着头皮入内禀报:“少主,二夫人已在院中跪了半个时辰,定要面见您陈情……奴婢,实在阻不住了。”
祈月自三楼轩窗向下瞥去,眸色静如深潭,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近来这日子倒是‘热闹’,香火鼎盛的庙宇,怕也未必有我这院前的‘诚心’者络绎。整日除了跪我,这群人还会什么?”话虽如此,人却终究是长辈。神熹自认与她势同水火,这位二伯母平素亦从无多少回护之言,然礼不可废。她终是移步下楼,亲自去见。
沈汀兰闻得脚步声,倏然抬头。
这位二房遗孀年岁不过四十许,鬓角却已星点染霜,此刻面色苍白憔悴,一双眼里盛满近乎绝望的恳求:“祈月少主……求您,给熹儿……留一线回头之路吧。”
祈月垂眸看她,却并未将人扶起:“二伯母请起,雨凉。咸池,去拿把伞。”
“不!”沈汀兰摇头,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我知道熹儿做了糊涂事,她不该为个罪人来求您,更不该与鉴儿合谋要害您……可她就是个死心眼的痴儿,她心肠不坏。”
她朝她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祈月少主,我沈氏汀兰虽出身不高,但这辈子也没求过什么人。今日我只求您一件事——若熹儿真铸下大错,请您……留她一条性命。她父亲早逝,是我教养无方,疏于管束!所有罪责皆在于我!您要罚便罚我,纵千刀万剐,我绝无怨言!”
祈月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眼前这抛弃所有尊严、叩首泣血只为女儿求一线生机的母亲,忽然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重叠——
那也是一个雨天,却是深夜。窗外惊雷滚过天际,电光如银蛇乱舞,可最令她恐惧的,却不是天威。
彼时,应拭雪与风柘季慕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甚至将她暂时送至临风谷别院小住数日。那夜,应拭雪却突然闯入她的房间,她带着夜雨的寒气,不由分说便将熟睡的她从锦衾中拖起:“月儿!跟娘走!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永远不再回来!”
她睡意未消,迷迷糊糊地被拽到床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觉得有些凉:“娘亲?”
“我们回浮玉州去!回娘的澜雪居!”应拭雪蹲下身,那双总是蒙着温和笑意的美眸,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灼亮期许,“月儿,你跟娘走,好不好?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她并非未曾去过浮玉州的外祖家,可母亲此刻口中的“回”,却带着斩断一切、永不回头的决绝,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也许是母亲素日的温柔与此刻的激烈模样反差太大,她没来由地心悸,亦郑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娘……这里有祖母,有桂姑姑,有爹爹,还有哥哥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走?”
“他们不爱你!他们没有一个真心爱你!”应拭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雨夜,“你爹心里只装着他的母亲、他的阵法、他的责任!你祖母更是只想把你雕琢一个怪物!至于神鉴、神熹……他们又何曾真心待你?”
她被母亲眼中那陌生的恨意吓住,泪珠蓄满眼眶:“但……但是我昨日答应过四姐姐,等天晴了要一起去放纸鸢……我不能失约。”
“那些都是假的!”应拭雪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哭更冷,眼中灼亮的光芒渐渐被哀恸取代,她看着她与她相似的眉眼,语气忽然飘忽,带着醉梦般的温柔,“我的月儿是最听话的孩子,月儿会紧紧拉着娘的手,说……娘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她本以为母亲只是心绪不佳,刚想开口让母亲和她一同睡下,母亲却依旧强硬的要将她拖走:“只有娘是真的为你好,和娘一起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应拭雪这般疯狂,所以她不肯走。她哭着抱住门柱,胡乱的说着理由,她说她舍不得院里那棵青松,也舍不得教她做纸鸢的桂姑姑:“娘,等明日好不好……我好冷……”
应拭雪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中短暂的迷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与失望。
最终,被惊动的丁零嫃赶到,一语定下乾坤,不容置疑:“你要走,自便!但常羲必须留下!她是风柘氏的少主!她不属于你一个人,更不属于浮玉州!”
应拭雪缓缓转头,看向威严的婆母和哭泣的女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回荡,令人心胆俱寒。
笑罢,她止住声,脸上再无半点情绪,只剩下死水般的冷。
她松开了握住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淡的灰败与凄厉的绝望,她不会忘记那一夜她看她的眼神——她像在看着一个……承载了她所有不甘与怨恨的、活生生的“错误”。
“好,好……风柘祈月!”她轻声呢喃,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你果然……是你祖母的孙女。冷硬如铁,算计入骨,心中除了权柄责任,何曾有过半分人伦温情!”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是我痴心妄想……”
“你不是我的月儿,你不是她……”
恨海无边,情天难补。
雨水从檐角成串滴落,那冰冷刻骨的眼神,与眼前这双泣血哀求、充满卑微的眼眸重叠,交织成模糊的帘幕。
她站在两者之间,站在恨与爱的断崖之上,身前身后,皆是虚空。
沈汀兰不如应拭雪容色倾城,亦无她那身承自南海的高深修为,更不及她名门显赫的出身。可此刻,这妇人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上,声声泣血,只为替女儿求一线生机:“求少主开恩……求少主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