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弗朗？是你吗？”

是岱夕的声音。

加比激动万分，塞缪尔呼出一口长气。

“是我，岱夕，是我。”弗朗西斯科把手机贴着自己的脸，“你疼吗，受伤了吗？”

“我没有，我好好的，你别担心。”岱夕说，“加比在你那儿吗，他还好吗？”

加比无声地猛点头。

“他没事。你别害怕，我马上来找你，知道吗，岱夕，别害怕。”

“我不害怕，我听到你的声音就不害怕了。你别着急。”

弗朗西斯科这才深呼吸了一回——他觉得自己正好相反，他听到岱夕声音的一瞬，反而恐惧像决堤一般溢出来。

他说：“我一定会来找你的，记得吗，我跟你承诺过。即使需要一点时间，无论你在哪里。”

电话对面发出一声男人的嗤笑声，是老罗恰发出的。他正蹲在岱夕面前端着手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就像看到电影里滑稽的一幕，转头像邻座的人寻求认同那样。

他说：“这小子非要说话，就是为了讲几句情话？”

米格尔则站在后方双手插兜，他表情阴沉，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时不时瞥一眼岱夕的表情。

岱夕却注意到，弗朗西斯科说到“哪里”，不经意地，微微放慢了语速，好像强调这个词一样。

她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是在让她通过这个电话分享位置信息。

可岱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一分钟前才刚被拍醒，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度简陋的小房间，像未装修的毛坯房，只有一面贴着整面的碎花墙纸，已经肮脏落灰，反而更显这个地方的破败。唯一使人松一口气的，就是岱夕斜对面的阳台，照亮房间的光线自阳台落地窗透进来。

实际上，岱夕的处境实在不如她所说的那般“好好的”，她双手被死死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绑着，只能靠在墙角。

怎么才能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呢？

“我知道，我相信你……”

岱夕一面假装跟弗朗说话，一面抬眼看向窗外——是波尔图随处可见的民房，毫无特点可言。

弗朗西斯科的声音传来：“岱夕，跟我说点什么，什么都行，我想听你说话。你早上说今天可能下雨，可现在窗外阳光很好，你那里有太阳吗？”

岱夕立刻懂了。只有他们两个能懂。

弗朗西斯科让她描述能看见的任何信息，哪怕只是根据阳光推断出的窗户朝向也行。

可偏偏，这里建筑极其密集，对面的楼房简直像压在脸上，把前景和阳光都挡得严严实实。阳光照不到这里，不仅使得整个房间十分阴冷，更断绝了摸清方位的唯一可能性。

岱夕无法，只能尽力描述眼前看到的：“我这看不到太阳。这里应该有三层楼高了吧，明明是顶楼却还照不到阳光……好玩的是，对面阳台上插了一个假的向日葵风车……”

好歹是一个标志，可整个波尔图找一朵向日葵也太难了。要是有个波尔图哪里都能看到的，像灯塔一样的建筑确定方向就好了……

他们说的英语，老罗恰本就只听个七七八八，他更困惑的，是转过头去，看到儿子居然脸红了，就好像听他们谈论与阳光有关的无聊问题令他非常羞耻似的。

老罗恰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有一分钟。”

岱夕焦急地瞥着窗外，寻找突出的特征。忽然，她眼前一亮。

她发现，两幢房子之间有个狭窄的缝隙，那个缝隙里，她看到了远处有个熟悉的轮廓——

教士塔！

岱夕立刻高兴地说道：“弗朗西斯科，现在几点了？我这里晒不到太阳，但可以看到远处，阳光照在教士塔塔身上。我左手边的正面已经完全被照亮了，右手边那面则是黑黢黢的，我现在正好对着亮暗面的那个夹角……”

“别说多余的事！”米格尔突然暴躁地打断了她的话。

老罗恰站起身，将手机拿走：“行了，时间到了！废话说完了吧。”

弗朗西斯科一直盯着时间，分明还有十秒。

老罗恰拿走手机，走出房间，对弗朗西斯科道：“你小子现在相信她在这了？你要不想谈了我们也无所谓，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你要是不在乎这个小妞，我们也不在乎。”

弗朗西斯科沉默片刻，说：“之前说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两千欧现金，桑德曼酒窖的钥匙。”

老罗恰大喜过望。

“不过，如之前所说，让你进酒窖，我也承担了不小的风险。为此，要确保万无一失。”

老罗恰不情愿地问：“那你想怎么确保？”

“收藏窖里防盗措施可不简单，名酒被拿，慢则一天，快则两个小时内就会被人发现……”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要拿酒。”老罗恰嘿嘿道。

弗朗西斯科微微一笑：“不管你怎么打算的，要是出了岔子，酒窖主管报了警，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也不好办。所以，你必须保证对酒窖周围的道路和地形非常熟悉，能做到尽快离开，万不得已时有藏匿地点。如果我是你，就会趁天还亮去踩个点。马上三点了，有个观光团，游客很多，这时候即使有人在周围探头探脑也不会显得突兀，不会引起怀疑。”

老罗恰沉默了，片刻后才说：“我怎么做你别管，你负责把钱和钥匙搞到手就得了。晚上几点？”

“我当然是越快越好。七点，你就能看到钥匙插在酒窖的门上。”弗朗西斯科语气透着几分轻蔑，仿佛于他只是举手之劳，“四个小时，够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别小看我了！七点就七点！东西拿到，我们就放了那妞儿。”老罗恰抓着手机，唾沫四溅，“我可跟你说，要是你表面答应，转头去找警察，我们就不能确保这小姑娘不出意外了。指不定就被什么吓着了，或者脸上多两个口子……嘿嘿，这么漂亮的脸，可不得小心点？”

弗朗西斯科眼神阴了下来。

“还有，我提醒你，别以为能通过这个号码找到我们。”老罗恰得意道，“我比较穷，用的老手机，反应慢，功能少，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会像你们那些高级手机一样被定位。”

电话对面，短暂的死寂后，弗朗西斯科的声音传来。

他说：“听着。你提的条件，钱，酒窖钥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老罗恰仿佛几千欧已经攥在了手里，同自己儿子对视一眼，米格尔却不如他那么欣喜。

“但是，我警告你们，要是拿了钱还不满足，要是你们敢伤她一根头发，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后半辈子每一天，活着的每一分钟，都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当然，前提是你们还活着。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你跟你儿子应该都很清楚。”

弗朗西斯科语速不疾不徐，近乎平铺直叙，二人却听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老罗恰鼓了鼓劲，结巴道：“比，比起放这种狠话，你还是赶紧把钱准备好吧。”

刚说完，他就慌乱地去按挂断键，仿佛再停一秒，弗朗西斯科就会顺着电波找到门外似的。

一挂电话，加比终于从椅子上跳起，他早就坐不住了：“弗朗，我们是不是要去取钱？我也有钱，我可以帮忙！”

塞缪尔则是憋得快疯了，终于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他们疯了？偷波特酒？拿去哪里卖？哪怕是从桑德曼酒窖出去的收藏品，到他们手里就变成来路不明的黑货了，能卖多少钱？哪怕真卖了，他们行踪暴露得一塌糊涂，警察通缉，他们能跑几天？……弗朗，难道你真打算按他们说的做？”

“想得美。今天下午我就会找到岱夕。”弗朗西斯科挂了电话就立即起身，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默刚刚打来的号码，“收藏窖的防盗系统哪里是一把钥匙能解决的？异想天开的蠢货。”

说这句话时男孩略微抬眼，睫毛下眼神阴戾。

“找到岱夕？”塞缪尔一脸吃惊，“你怎么找？”

“岱夕说她在教士塔南面。”

塞缪尔先是惊愕，又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的？她刚有说吗？”

弗朗西斯科在纸上记录刚刚整理出来的关键信息，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教士塔有四个面，正面正对西南。冬季下午阳光从西南方射来，只有正面会被阳光完全照亮。现在将近三点，岱夕说她看到的亮面在左手边，也就是说，塔身正面在她左手边，她正对南面夹角，由此可以推断，岱夕现在在教士塔南方。”

塞缪尔听得目瞪口呆，加比更是完全没听懂。

听不懂才正常，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弗朗西斯科永远想不到，曾经两人爬教士塔，他随口编来逗岱夕的“两真一假”谜题居然能在此时派上用场。岱夕看到教士塔，就立刻想到了可以借此定位。

幸亏这时还没下雨。

“南方，结合加比之前说的，大概率就在里贝拉区西边那个角上。我经常带团在里贝拉走，大致地形都熟悉，最多一小时，我就能把那块儿所有巷子跑一遍。”弗朗西斯科说。

“真的？”塞缪尔喜道，“你把去酒窖安排得那么细致，我还以为你真要拿钥匙给他开门呢。”

“那是为了引开米格尔他爸。那个废物马上就会按我说的去酒窖踩点。”弗朗西斯科说，“他才是主谋，也更老油条，他不在，米格尔大概不敢轻举妄动，不会临时改变计划，岱夕会安全一些。所以要把他支走。”

塞缪尔眉头紧锁：“弗朗西斯科，你不会打算单枪匹马去救岱夕吧？他们两个虽然没用，可狗急了也会跳墙，千万不要冒险。既然他们蠢到要去偷波特酒，为什么不将计就计，让警察埋伏在那里，趁进酒窖时把他们抓住呢？”

弗朗西斯科摇摇头：“晚上他们不可能两个人都去酒窖，一定会留一个人跟岱夕在一起，一个同伙落网的穷途末路下，他们会把岱夕会怎么样？他们现在钱没到手，大概率还不敢伤害她，可拿到钱以后就说不定了；哪怕什么都不做，把她放走，也不知道会在哪里放，甚至可能是远离波尔图的荒郊野外。我不能冒这个险，一定要先找到她。”

弗朗西斯科写完，笔摔在一旁，将纸递给塞缪尔：“塞缪尔，你现在报警，把这张纸上记的都告诉他们，包括他们打来的号码——说不定就能定位，如果定位到，你立刻联系我。反之，如果我先找到，会把位置发给你，你告诉警方。我会在原地等警方来，不会贸然进去找人。我最怕的，就是……”弗朗西斯科没说下去，“有什么要跑腿的就让加比去。明白了吗？”

两人都点点头。

塞缪尔说：“弗朗，一定要小心。”

弗朗西斯科奔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