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格尔拨电话前明明预想了弗朗西斯科的反应，也在心里过了几遍该怎么说，此刻脑子却一片空白，吞了口口水：
“她，她在这……”
”手机拿来。”
老罗恰见自己儿子一句话都说不全，直接夺过手机，捂着话筒瞪了米格尔一眼：“你手抖什么，没用的东西。”
米格尔有些难堪，看向老罗恰，眼中闪过一丝厌恨。
老罗恰对着话筒说：“弗朗西斯科是吧？我是米格尔他爸，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之前可是受了你好大的照顾。”
电话对面，塞缪尔和加比不明所以，看向弗朗西斯科，后者皱了皱眉头。
“三个月前，主教座堂旁边的巷子里，我就是跟那中国小妞借点钱花花，你小子突然冒出来英雄救美，对我下手可是一点没留情啊。我被你磕晕在墙边，在健康中心躺了足足一天才出来。你抱得美人归，得意了，我被你打脱臼的下巴，可是到现在都没好呢！闭都闭不上，只能像傻瓜一样流口水。我每天嚼面包下巴疼的时候，就把你记得更牢一点。”
老罗恰目光阴狠。如他所说，他的下巴怪异地突起，说话时张合很不自然，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滔滔不绝地继续道：
“你说巧不巧，我们家这段时间正好在为钱的问题发愁。米格尔说起他遇上了以前一个有钱的朋友，还有他的中国女友，也是个大小姐，三个月前认识的，没想到现在还在一起。我一听中国人，又是三个月前，一下就想起了你们，一合计，还真对上了。这不是上帝保佑才有的好机会，好让我的下巴没白疼吗？”
老罗恰说着，咧开一个笑容。一旁的米格尔听到“朋友”一词，则是移开了目光。
弗朗西斯科听他说完，终于将记忆中那个狠辣又窝囊的抢劫犯和电话对面的米格尔父亲对上号，一时也出乎意料。不过只是一瞬的惊讶，很快，他越听，面上就越冷，对对方大倒的苦水置若罔闻，只是又重复一遍：
“岱夕呢？”
“看你急的，叙叙旧怎么了。”老罗恰啧了一声，“没错，那个小姑娘是在我们这。她身体不舒服晕倒了，我们才请她来坐坐，休息一下就回去了。你……要不要来接她？”
加比一听，气得要跳起来大喊“明明是被你们绑架的”，被塞缪尔按住。
没等弗朗西斯科回答，老罗恰就话音一转：“——诶，等等，她说她不想回去，除非……你带点礼物来感谢我们。看来，她回去时能不能高兴得出来，就看你礼物送得到不到位了。”
弗朗西斯科眯了眯眼，说：“你想怎么样。”
“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她性命的。杀人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就是个生意人，没那么大本事，不想被全国通缉。老实跟你说吧，我们只是最近手头比较紧，想请你接济点，解解燃眉之急。要的不多，到手了，自然就会放了这个小姑娘……”
老罗恰说这话时拿腔拖调，听得加比直想跺脚。塞缪尔则注意到，弗朗西斯科听他们要的是钱，肩膀微松了些。
老罗恰略微停顿，继续道：“……别跟我扯什么你只是个学生这种话。我已经跟米格尔问清楚了，你是桑德曼家的少爷，平时出手也很阔绰，想必零用钱少不了，拿不出来也别跟我说，找你老子编个谎讨来。”
“你想要多少？”
老罗恰舔了舔嘴唇，试探道：“一千欧现金？"
塞缪尔愕然。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绑了个人，他以为能听见什么夸张的数字，结果只为了一千欧？果然如弗朗西斯科所说，只是临时起意的草台班子！
弗朗西斯科立答：“可以。成交。”
见他一口答应，老罗恰第一反应就是懊悔：要少了！
他急忙道：“等等，等等，我说错了，我想的是两千欧，说成了一千欧。是两千欧。”
弗朗西斯科冷笑一声：“刚说好就变卦？”
老罗恰跟米格尔对视一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不就多一千欧吗，对你这种少爷算什么，难道那女孩对你来说两千欧都不值？你就说行不行吧！”
弗朗西斯科语气带着凉意，平淡道：“行啊，两千欧就两千欧。”
老罗恰见状，又嚷道：“等会儿，我忘把手术费算进去了，你把我下巴打脱臼了，总得赔我吧，算上手术费，得要四千欧！”
电话对面一时没言语，老罗恰捏着手机，屏息凝神地听着对面的呼吸声。
等老罗恰额头上冒出两滴汗珠，弗朗西斯科才缓缓开口：
“你说自己是个生意人，我想，生意人最讲诚信，只要岱夕平安无事，跟你谈谈也无妨。现在，你这样的信用，让我怎么跟你谈？”
米格尔感到如芒在背。他似乎都能看到弗朗西斯科往椅背上一靠，掸掸袖子上的灰尘后抬起的那个眼神。
他已经三天没吸东西了，血液里本就涌动着一股烦躁不堪。此刻那部手机在他眼中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恨不得赶紧把电话切了，咬牙低声道：“老头子，你有完没完，别把他逼急了！”
老罗恰一听弗朗西斯科话音变了，交易要吹，手在空中扇了两下，让他儿子闭嘴，急得声音都大了些：“不、不会变了，就要两千欧现金，两千欧……”
该死，亏了两千欧。老罗恰想。
足足两千欧啊。他怎么这么傻，他们可是要离开波尔图避风头的，怎么能只要两千欧呢？真是便宜这小子了。这小子家里可是商业巨头，搞到几万欧不都轻轻松松？不行，他还想要更多。他本来就该得到四千欧！还能怎么拿到这四千欧？
老罗恰眼珠急转。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黑夜中的一个光点——那是一串钥匙，在少年利落抬起的手掌中闪烁，钥匙环挂在他手指上。
有了！
老罗恰眼睛一亮道：“两千欧现金，除了现金，还要……桑德曼酒窖的钥匙！”
电话两端的人都如出一辙地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连弗朗西斯科都皱起了眉头，他说：“你觉得我有这个？”
老罗恰嘿嘿地笑了起来：“别装了，我亲眼看见的，你和那个小姑娘拿着钥匙进了桑德曼家的酒窖。”
弗朗西斯科微微一怔。他的记忆闪回三个月前，岱夕离开波尔图的前一天，他带岱夕去参观了桑德曼家的酒窖，他回忆起两人的对话……
霎时，一股焦油味浮出记忆。
他想起来了。从酒窖出来，他在路旁草坡上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身上有一股难闻的焦油味，岱夕由此联想起了抢劫她的男人。他当时以为是个流浪汉，难道那就是……
“我可是特地等到了你们从酒窖出来。我把脸藏起来了，天那么黑，你们铁定认不出我。”老罗恰得意地说。
果然，根本不是什么流浪汉，是米格尔的父亲！
三个月前，米格尔的父亲抢劫不成，又实在要钱，无奈，只好拾起摆摊的老本行。他原本在波尔图主教座堂边摆摊，卖的就是一些给游客的纪念品。他收集喝空了的波特酒瓶，装点廉价波特酒，以自家酿造为由兜售给尝个新鲜的游客。为此，他常常到加亚新城各大波特酒窖的回收地点收集废弃的玻璃瓶。
他摆摊时会跟同行聊天，聊起他累死累活，一天的利润最多百来欧，还赶不上一瓶稍微好点的波特酒贵。同行说，已经很好了，怎么能跟几十年的葡萄酒比呢，他听去过酒窖里面的人说，那种收藏级别的波特酒，十九世纪的，一瓶都要几千欧呢。老罗恰听着，眼睛都直了。
从那以后，他就时不时畅想，要是自己拿到那串钥匙，进去逛一圈，可不就发达了？傻子才去摆摊！这个念头在他脑海的某处扎下了根，他才会在儿子说起弗朗西斯科是桑德曼血脉时，深信不疑他就是家财万贯的少爷；今天劫岱夕不成，才立刻想到可以勒索弗朗西斯科。
“你想干什么。”
“你别管我想干什么，把钥匙准备好就行了。到时候，你先把两千欧放酒窖里，钥匙留在门上，你去跟门卫聊天什么的，吸引他的注意力，我趁这个档口进去，这样我们不用见面，也省得你整什么幺蛾子。还是那句话，我不想惹麻烦，不会在酒窖里做什么过分的事。”老罗恰停了停，问道，“小子，那里面，是不是有不少名贵的酒？”
因为兴奋，他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塞缪尔瞠目结舌，压低音量道：“他这是想偷酒窖？他是不是疯了？”
弗朗西斯科沉默不语许久。
老罗恰绝望地以为没戏了，谁知弗朗西斯科忽然说：
“有一间顶级收藏窖，里面放了许多十九世纪的酒，一瓶就价值不菲，几千欧不是问题。我是能借到钥匙，不过……”
加比急得坐不住：告诉他这个干什么，弗朗也疯了？
老罗恰眼睛都绿了，连忙跟着问：“不过什么？”
弗朗西斯科说：“我只是能借钥匙，不是酒窖的主人。你进去拿酒的风险，我可担不起。”
老罗恰很是不快，嚷道：“你不愿意？难道你不在乎那个小妞吗？她现在可是……”
“我劝你搞清楚。”
弗朗西斯科冷冷打断，之前一切好商量的语调突然变得令人胆寒。
“你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就同意了给你拿钱，究竟是谁在让步？我答应得爽快，是因为你的要求可以接受，如果你要无理取闹，贪得无厌，那我们不如别谈了。”弗朗西斯科的声音伴着冰冷的电流声传来，“说到底，我也不知道岱夕是不是真在你这，我现在开始觉得，你们是在蒙我，想空手套白狼呢。”
一开始，老罗恰分明已经听弗朗西斯科反复问了岱夕在哪，该知道他其实心急如焚。然而这时他脑中已经被弗朗西斯科描绘的顶级收藏窖填满，一听弗朗西斯科说“不谈了”，眼看到嘴边的肥肉又被拿远，早把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立即急道：“你不信？她就在隔壁！”
弗朗西斯科跟塞缪尔对视一眼：“那是你一张嘴的说的，我可看不到。”
“我现在就开门，让她说句话，给你听她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准备的录音？”
“他妈的，那你想怎么样？”
“让我跟她说话。”
“说就说！”米格尔的父亲骂骂咧咧地站起了身，“先说好，我可没时间给你跟她聊天，就给你三分钟，一秒都多不了。”
弗朗西斯科一下子站了起来。
加比也跟着跳起来，又控制自己坐下，拼命探头看弗朗西斯科的手机屏幕。
电话对面传来脚步声，之后是开门声，弗朗西斯科用手捂住话筒，来回踱步，仔细听着每一个声音，脖子上沁出了汗。
“弗朗，要想办法让岱夕分享她的位置！”塞缪尔忍不住说。
“我知道。”弗朗西斯科点点头。
电话对面，老罗恰说：“她在这了，你说吧。”
“岱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