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弗朗西斯科拿着做好的模拟卷来到克拉拉中学。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在紧张改卷,布兰卡老师从厚厚一叠试卷上抬起头,看了弗朗西斯科一眼:“昨晚睡了个好觉吧,看你精神这么好?”
“睡了个好觉。”弗朗西斯科笑眯眯的,说着,从背包里拿出试卷。
布兰卡老师略显诧异:“你昨天很晚才回家的吧,这么快就做完了?”
“刚做完,三十分钟前。”
“既然这么紧赶慢赶送来了,我应该可以相信你没翻教科书对答案吧。”布兰卡老师微笑着,用笔指了指桌面,“放这里就好,我会分给各科老师。”
“谢谢您,老师,麻烦您之后通知我成绩。”
弗朗西斯科放好卷子,没再朝自己答完的题看一眼。他知道结果已成定论,再纠结也于事无补。可当布兰卡老师视线落在他的试卷上时,他还是忍不住揣摩起了她的表情——他说服自己,布兰卡老师此刻的皱眉绝不是因为他答得惨不忍睹。他不可能答得惨不忍睹。
布兰卡老师把他叫住,自镜片后看向他,说:“你不用走,马上就能出成绩。你在门外等半个小时,我们就批出来了。”
就这样,弗朗西斯科迎来了人生中无比煎熬的半小时——他等在走廊里,身后就是办公室门,布兰卡老师随时会推门而出通知他成绩——虽然他以后回头看会觉得不过如此,可在这一刻,他就是觉得无比煎熬。
模考刚结束,学生们有一天假期,此时的学校十分寂静。弗朗西斯科手臂交叠,倚在走廊栏杆上眺望西边的海面。他略弓着背,看上去神态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被心跳声包围,四肢因紧张发麻发热,好像安在他身上,又好像没有。
怎么会这样?仿佛他三个月来的殚精竭虑,他向来自负的聪明,他想象过无数次的未来,全都死死地捆在这个未知的结果上。
远处海天一线,闪耀的阳光使他微微眯起眼睛。弗朗西斯科仰头望了望天空中快速移动的云,想起岱夕出门前同他说记得带把伞,天气预报可能有雨。现在还很晴朗,大概得到下午了。她还有些兴奋,说终于要见到波尔图下雨了。
只是下雨而已,真是傻瓜。
弗朗西斯科笑了,身体的紧绷似乎有所缓解。风很大,吹得他脖颈凉飕飕的。
还好岱夕裹了围巾,弗朗西斯科想。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脑中浮现岱夕笑着跟他说话,把砖红色格纹围巾一圈一圈往脖子上绕,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突然,身后“咔哒”一声,门把手转动,办公室的门骤然打开——
他一下回头,看到布兰卡老师手中拿着一沓卷子,面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成绩出来了。”
弗朗西斯科心脏骤停。
下一秒,布兰卡老师露出了微笑。
“考得非常好,三个月能达到这个水平,我们都觉得吃惊。”布兰卡老师把整理好的卷子递还给他,“弗朗西斯科,我之前真心觉得你定的目标希望渺茫,要上里斯本大学,起码得再学一年,是我小看你了。”
弗朗西斯科接过试卷,最上面的简易成绩单上,各科平均写着17分。其中历史考得最好,甚至超过了他的英语。
“去年录取门槛最高的医学院也只有18分。如果单看国家考试的成绩,这一分数几乎够你挑选里斯本大学的任何专业。”布兰卡老师说,“当然,你高二的平均分会把综合成绩拉下一些。不过我想,既然你已经掌握了核心的知识点和答题思路,接下来还有半年时间,只要你不松懈,继续学习,考到18、19分也极有可能。如果你能在考场的高压下发挥出自己的水平,你的目标就能实现。”
弗朗西斯科正翻着卷子上的判分,闻言,笑了一声:“老师,我猜没有考场能比拘留室更高压。”
布兰卡老师摇摇头:“你不要小看大考的压力,那种寂静比嘈杂更能使人脑子一片空白。你要反复练习,才能在关键时刻临危不乱。你要记得这一刻,你确实聪明,可你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更是因为你真真切切地为此付出了时间……”
布兰卡老师絮絮叨叨说着,可对面的男孩早听不进这些道理了,下一秒,她的话就被骤然打断——弗朗西斯科飞快地翻完了卷子,抬起头,双手握住她的手说道:“这个结果对我意义非凡。多亏了您的帮助,谢谢,老师,真的感谢您。”
布兰卡老师看着眼前男孩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禁一愣:这还是那个弗朗西斯科吗?这个念头刚闪过,马上,棕发男孩又恢复了往常的顽劣相:“布兰卡老师,您的格言警句我过几天再听,今天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之后学校见。”
弗朗西斯科说完就脚步飞快地下了楼梯,向校门走去。
原本是走,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跑了起来。跑到校门口,他随手一撑就跳过了栏杆,身后传来保安不赞同的呼喊,弗朗西斯科也脚步不停,只是回头招了招手。保安看到阳光下那张闪耀的笑脸,抱怨也就压在了喉咙里。
弗朗西斯科在街上跑着——他要快点告诉岱夕,当面、亲口告诉她。
岱夕今天比他出门早一些,说还是去图书馆查资料。在此之前,她会先去趟医院,去取塞缪尔托她归还的书。
他要怎么告诉她这个消息呢,故作不经意地把模拟卷递给她?给她找本书,把成绩单夹进书里让她打开?还是直接坐在她对面让她猜自己考得如何?
他要先给她打电话,问她到图书馆没有,假装成绩没出来,等到了她面前,再出其不意地告诉她。
真正拨通岱夕电话,听提示音在耳边“嘟,嘟”地响,凉风吹过他周身,他才发觉自己紧张得微微出汗,弗朗西斯科又深呼吸了两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别高兴过头了,充其量也只是模拟考,淡定一点。
提示音的时间比他想象得要长。
弗朗西斯科的呼吸逐渐缓了下来,三十秒之后,他被告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自动挂断的通话,觉得不太对劲。
他打电话,岱夕向来马上就接。
可能只是手机关了静音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