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撞见安东尼奥的不忠时痛彻心扉又茫然无措,在日记里一笔一划写下的,就是与岱夕刚刚所说类似的语句——
“我恨他,恨他以为无人目睹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恨他觉得一次越界没有区别,恨他自信能瞒住我让我蒙在鼓里。”
弗朗西斯科浑身一震。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选择隐瞒的自负,与他父亲曾经的自负有多么相似。
他喃喃道:“岱夕,是我太自以为是……”
岱夕深呼吸了一下,停顿半晌,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得知你在警局的吗?”
弗朗西斯科抬头:“怎么?”
“是因为我在公寓接到了你祖母的电话。”
弗朗西斯科有些错愕。
“你的父亲,克鲁兹教授,他听说了你进警局的事,打电话给你祖父这位资深法官,询问你可能受到怎么样的法律惩处,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你祖母听说,非常担心你,从老旧的通讯录里翻出了你母亲公寓的号码,打电话到这,想看你有没有回家。”
弗朗西斯科呆住了——自他记事以来,他从没见过安东尼奥·克鲁兹主动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
岱夕说:“那时,我才知道你压根不在学校,而是因为斗殴被捕,人在警察局里……”
弗朗西斯科摇了摇头道:“岱夕,我绝不会希望你是这样发现的,对不起。你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岱夕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听说塞缪尔已经指认了罗伯托的时候,我非常惊喜。当时我想,不知道警察是如何这么快就找到了罗伯托,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一样高兴。可是,只有现在这个原因,我一点都没法感到高兴。
“听说你在警局,我脑子里闪过你可能受了伤,可能被咄咄逼人地审讯,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所以我一挂电话就立刻拿手机出了门,完全没想着要穿外套——我没穿外套,你就担心我冷,我没吃晚餐,你会担心我饿,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遭遇比冷和饿糟糕千百倍的事情时,我的担心会是怎么样的?”
弗朗西斯科没说话,更紧地握住了岱夕的手。
岱夕难过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帮塞缪尔,我也很着急。我能做的很有限,或许最后收效甚微,可我也在拼命想办法,哪怕没有你那么直接——你的办法确实很有效,把他打一顿,是很痛快,我也很痛快,可是你把自己赔进去,值得吗?万一你被起诉定罪了呢?万一他们人很多,受伤的反而是你呢?万一他们没完没了,以后再加倍报复回来呢?
“你这三个月过得那么辛苦,这么用心地准备这场模拟考,现在因为这件事甚至没能参加考试——万一这是国家考试呢,你也这么潇洒,说不去就不去了?……我知道你真的做得出来,你也不会后悔,可我,我……我不想你这样!
“在我眼里,你可能失去的几年光阴,你可能受到的伤害,比那群烂人的一切都重要得多!他们受惩罚我当然乐得一见,可如果要以你的伤痕作为代价,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他们怎么样都随便,哪怕他们毫发无损逍遥法外都跟我没关系,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这个。”
岱夕一口气说完,因为情绪激动喘着气。弗朗西斯科望着她,心绪难平,哑口无言良久,才开口道:
“岱夕,我不知道除了对不起以外我还能说什么,我……”
岱夕注视着他,对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说“你过来”,就站起身,拉着他往卧室走去。
“岱夕?”
弗朗西斯科几乎有些恐慌。
“干什么,还怕我非礼你啊。”岱夕虎着脸瞪他,“你昨晚睡觉了吗?”
“睡了——没怎么……”
他的回答在她眼神杀过来的一瞬陡然转调,他摸了摸鼻子。
“关灯,睡觉。”
“岱夕,我不能……”
“怎么,你今晚还想去哪个警察局?”岱夕的声音凉凉飘来。
“好的,睡觉。”
弗朗西斯科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地在床的一侧躺下。明明是他自己的床,他却躺得无比僵硬,一动不敢动。
“手给我。”岱夕命令道。
“岱夕……”
“闭嘴。”
弗朗西斯科噤声。
岱夕死死握着他的手,生怕他跑掉一般。
房间里一片黑暗,弗朗西斯科静静躺了许久,终于偏过头看向她。
岱夕果然没睡,她侧躺着看他,眼睛在黑夜中闪着清澈的光。
弗朗西斯科也侧过身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岱夕鼻子一酸,眼泪冒了出来。
弗朗西斯科瞬间觉得,统统都去他的吧!
什么正确的事!当什么英雄!去他的吧!
臭波波和塞缪尔也去他的吧!
他只要眼前这个会为他流眼泪的傻瓜。
他马上把她搂进怀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岱夕哭得停不下来,抽抽搭搭,边哭边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塞缪尔,我知道……可我还是生气,我就是生气。你知道我看到你的字条以后高高兴兴等你回家,突然接到那个电话是什么感觉吗?”
“你别哭,你别哭。”
弗朗西斯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痛。
“你不许再这样,难道你就一点不信任我,难道我们就不能一起想别的办法吗?你不许一声不吭地跑去做这种事。”
岱夕的脸皱成一团,眼睛鼻子脸颊都红了。
“岱夕,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你呢?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弗朗西斯科用手指帮她擦去眼泪,“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我没说是你的错,可我,可我只能怪你……”
“你怪我好了,我喜欢你怪我,除了你,还有谁会……”
弗朗西斯科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叹出,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落。
让她丢失安全感的自己是最烂的人。
他忘了是怎么开始吻她的,只记得吻在泪水中浸湿。
泪落在她脸颊上,她嘴唇边,她脖颈上,都被他逐一吻去。
胸膛像被一支金箭刺穿那样剧痛无比,或许是心跳得太厉害,不断泵出温暖的血液,提醒他自己活着,被爱着。
其实,他把波波痛揍一顿,并不只是为了帮塞缪尔,还因为波波说的一句话:
“弗朗西斯科这小子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暂且搁置一边,待我想想办法……”
听到塞缪尔复述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看了岱夕一眼,感到恐慌无比。
之后的生命中,他总是无比清晰地记得那晚的许多细节。
岱夕因为刚哭过身上打着冷颤,他就把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他记得自己无端地想着许多事,比如她的黑眼睛朦胧地望着他,究竟是因为泪水,还是因为他的体温;比如她搂住他脖颈的手,究竟是因为孩子般的依恋,还是即将溺毙的无所适从。
他记得她的发在额前被汗水濡湿成一缕一缕,记得她睫毛轻轻抖动的样子;他记得她耳朵后面很容易觉得痒,记得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忽然无来由地喊他“弗朗”。
他记得岱夕说:“弗朗西斯科,你说错了。不止是我,除了我,还有很多人。大家都非常爱你,没有人会想看到你这样做。”
说完,她仰起脸,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
塞缪尔和岱夕待在病房,弗朗西斯科去拿CT片子的时候,遇到了带他们去病房的短发护士。
弗朗西斯科说:“您好,我一直非常感谢您之前的帮助。可以请问您姓什么吗?”
短发护士很意外:“你记得我?”
弗朗西斯科点点头:“我记得,三个月前,她在急诊大厅额头受伤,您的反应非常迅速。”
“真是没想到,那种情况下你还能注意到我。”短发护士笑了,“我姓安帕洛。我也对你印象深刻。”
“因为我姓克鲁兹?”
“不是。是因为三年前我刚刚入职这家医院时,在急诊遇见你,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当时我呆住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哪怕一句安慰的话——那一刻,我始终无法忘记。此后的工作中,我一直要求自己预想尽可能多的情况,以保证自己遇见什么都能迅速作出反应。”
护士安帕洛沉默片刻,突然对他说:
“不是你的错。”
“很多事,即使都围绕着你发生,也不证明就是你的错。”
弗朗西斯科想起来警局给他送试卷的布兰卡老师,想起说从未后悔过与他成为朋友的塞缪尔,想起只是因为他答应踢球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加比。
还有一些他知道,但从不愿承认的关心。
弗朗西斯科说:“岱夕,或许我是个蠢货。”
岱夕想了想,说:“还是我来叫你傻瓜吧,更可爱一点。”
他笑了,再次吻上她的嘴唇。
弗朗西斯科不记得这一青涩莽撞的夜晚是如何入睡的了,只记得筋疲力竭之后,岱夕也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