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岱夕说:“弗朗,我必须跟你承认,我今天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有的是我无意间听到的,有的是我自己好奇问的,有十分有趣的故事,也有……不太好的流言。”
弗朗西斯科看着她,问:“那你听了,你怎么想?”
岱夕笑了:“好的我记住了,坏的我不在乎。”
“你不想问问我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弗朗西斯科的灰眼睛毫不避讳地望着她。
岱夕想了想,说:“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真相?”
“要说没有一点好奇,那是假的。”岱夕坦诚道,“不过,真相对我不是很重要。无论你经历了怎样的过去,我眼中只看到现在的你。”
那个抢她炸鸡、强词夺理的讨厌鬼,那个在生死关头从天而降、出手帮她的人,那个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使尽聪明才智制造惊喜,在石塔拐角亲吻她的男孩。
你为什么受伤并不重要,我只关心你伤口未愈。
弗朗西斯科凝望着她,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点。
“话说,导游,你还有个故事没讲呢。”岱夕忽然想到,说,“你说教士塔以前是座绞刑架,有个跟这有关的情杀故事,你讲这个吧,我更想听这个。”
“半夜听,你不害怕吗?”
“只要你不扮吊死鬼吓我,我才不害怕呢。”岱夕撇撇嘴。
“我还以为你会说有我在就不怕了。”
“就是有你在才可怕!”岱夕愤然道,又小声说,“不过有时候,确实是会好一点点……”
弗朗西斯科笑得很是满意,干脆坐了起来,面向她坐着,微微低头:“那我讲了……”
岱夕调整了下姿势,眼睛亮亮的,兴致勃勃。
“传说,教士塔还没建起来的时候,那片山坡是波尔图的刑场。坡顶上立着一座巨大的绞刑架,被判处死刑的人都会被送到这里来处决,有的因为盗窃,有的因为凶杀。
“处决的人太多,那片山坡成了一座乱葬岗。锦葵花常常长在坟墓边,一到夏天,那片坡地上就会成片成片地开满锦葵花,紫色的花朵随风摆动。葡萄牙语里,许多锦葵花是‘马尔瓦斯’,因此,教士塔所在的山坡也被称为马尔瓦斯之坡。”
弗朗西斯科见岱夕听他讲故事听得入神,嘴角抬得更高了,继续讲道:
“当时,波尔图有个年轻的小伙,是个为帆船和农具制作绳索的制绳匠,他爱上了当地的一个姑娘。然而,那个姑娘非常迷人,还有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孩也在追求她,制绳匠便用剃刀杀死了自己的情敌。最终,他被判处绞刑,埋在了马尔瓦斯之坡。行刑之前,他在这片山坡上唱了一首歌谣:
‘哎,耶稣,我要去马尔瓦斯了,
穿过荨麻叶间。
少年们走向绞刑架,
只为深爱的姑娘。’
这首歌谣在波尔图流传开,从此,人们说送某人去马尔瓦斯,意思就是送他去坟墓。”
岱夕听完,似乎有些难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弗朗西斯科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
“歌谣里说,少年走向绞刑架是为了他爱的女孩,我听下来,只觉得他是为了自己。”
弗朗西斯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如果女孩爱他,他有什么必要杀死自己的情敌?情敌是没了,可他自己也上了绞刑架,只留女孩一人陷入一生的痛苦;如果女孩不爱他,那他杀死的情敌可能就是她深爱的人。横竖,都是让那个姑娘痛苦。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为什么会想要让她痛苦?可见他爱自己胜过爱这个姑娘。”
“或许,他爱得太过深重,求而不得,濒临绝望,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那也是他的问题!他自己不努力争取,只想摧毁他人。我讨厌这样做的人。”
弗朗西斯科看她说着说着生起气来,忍俊不禁,问道:“你讨厌他,那你还会同情他吗?”
岱夕不情愿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叹了口气:“我还是会难过吧……不过如果是我,比起事后难过,我一定会先劝对方‘不要走向马尔瓦斯’。”
“你做得对。”弗朗西斯科温柔地看着她。
他想起两人从医院走回来的路上,自己问岱夕,如果他真是个骗子,那她怎么办。
岱夕笑着说:“那我就被骗了啊。”
为什么她不害怕自己受伤,却如此担心别人受伤呢。
“不管故事本身如何,你讲得不错。弗朗,我觉得你要是需要挣钱,真可以考虑导游这份工作。”岱夕说完,打了个哈欠。
“岱夕。”
“嗯?”岱夕有些困了,迷糊应道。
“谢谢你让我待在这里。”弗朗西斯科说。
“理所当然的事。我怎么会忍心看你睡大街呢。”
“你可能觉得不足挂齿,可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弗朗西斯科说着,轻轻抬起她的手,将她的指尖贴到唇边,
“给过你机会离开了。要是你现在执意留下,以后想逃,我也不会让你走了。”
他说完,抬起嘴角,笑得颇为无赖。
“弗朗西斯科,你报答人的方式可真特别。”岱夕笑了,“这是威胁吗?都说虚张声势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是我的誓言。”弗朗西斯科轻轻一笑,“可能我现在是没有安全感,可我也没有虚张声势。”
“那你可一定要兑现啊。我今晚太困了,就先不监督你了。”岱夕揉了揉眼睛。
“睡吧。”
弗朗西斯科帮她掖好被子,自己躺下后,飞速向床上裹成茧的岱夕瞟了一眼,发现她已经睡着,一定是累坏了。
弗朗西斯科的嘴角情不自禁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晚安。”他轻声道。
室内温暖,宁静。
弗朗西斯科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很快睡意袭来。
无风无梦,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