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要是我猜对了,是不是也有奖励?”
岱夕想了想,答应了这个条件。心说他不也挺有自信的嘛,一上来就奔着奖励。
继而,她思索片刻,说了三句话:
“我在伦敦读大一。我读的历史系。我来留学是一意孤行。”
说完,岱夕眼神挑衅地示意他尽管猜吧。
弗朗西斯科看了她一会儿,答道:“我猜第二个是假的。”
“为什么?”
“排除法。第一个,你英语说得很好,还一口伦敦腔,在伦敦留学并不奇怪,年龄也是上大一正好。第三个,经过这两天的观察,你行事非常依从自己的内心,有时也挺倔的——别瞪我了,是褒义的……所以你一意孤行地选择留学,在我看来也很有可能。剩下的,就只有第二个了。”
弗朗西斯科条分缕析地说完,看向岱夕,继续道:“你这么喜欢这些建筑的历史传说,说不定就是烟雾弹,因为历史是爱好,反而不会选历史作专业。再说,历史方向也有种种细分,还有很多相近的学科,要编织假话,也是第二个最容易。”
“嗯,分析得头头是道嘛。”岱夕缓缓点头,嘴角升起狡猾的弧度,“很可惜,离答对还差那么一点。”
弗朗西斯科一愣:“哪个是假的?”
“三个都是真的。”岱夕笑着说,“我可没说其中有假的。你也只让我说三件事,你来猜孰真孰假,没说一定要有假的吧?”
“关于我的事,你想问的都可以问,我都会说的。”
弗朗西斯科凝望着她弯成月牙的黑眼睛,许久,才笑着说:“是我输了,你可以想个惩罚。”
“先存着吧,等我想个好的。”岱夕扳回一成,开心溢于言表,“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弗朗西斯科略作思索,问道:“那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会一意孤行地去伦敦留学吗?”
“你真的要展开问这个啊?”岱夕愁眉苦脸,“到底是你受惩罚还是我受惩罚。”
弗朗西斯科向她抬了抬掌心,表示是你自己提的。
岱夕没想到这里也能有回旋镖,叹气:“好吧,那我也认账。”
她趴在栏杆上,眺望着远方朦胧又璀璨的海平面,良久,开口道:
“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一种莫名的执着,我想去很远的地方。于是,我常常想象自己远跨重洋读书,背包在世界各地到处旅行。”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小时候便总是梦到发生在陌生国度的奇怪场景。
有时是在铺满黄叶的古老校园里听课,兴致勃勃地听到一半,发现自己走错了年级;有时,她会成为一个侦探,在爬满常春藤的红色砖墙间破解凶杀案,最后她自己却成了被警察追得满街跑的嫌疑人;有时则梦见和各种肤色、奇装异服的旅人谈天,醒来才发现语言不通,根本就是在叽里呱啦地胡扯。
不管梦境多么诡异,梦到的时候总是特别有说服力,于是她每次醒来都觉得很高兴,这些就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梦了。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这些梦想一度被尘封,变得异常遥远。有时候即使想起来,好像也显得不那么必要了。可有一天,一个偶然的契机让我发生了改变。”
“什么契机?”弗朗西斯科问。
“我有天整理书架,翻出了我小时候最爱的书。”岱夕微笑着说,“那本书的背景是十九世纪的伦敦,我曾经很喜欢捧着书想象伦敦的迷雾、街灯和汽船,一打开书,这些想象全都回来了。那时,我终于知道了自己对远方的执着从何而来,原来就是来自我读过的那些书。”
书中的文字总是刻画着世界各地的历史文化,总是描绘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景,使她好奇地想要了解,很想亲眼看见。而她向往的世界,就在几方陆地或几片海洋之外,好像很远,好像其实也不算远。
小时候的梦想和执着重新汹涌而来,她当即决定,她不要等待了。她不要光是梦想着,而是现在就要去做。
“所以,尽管我的父母并不赞成我去留学——他们觉得离家太远了——我还是一意孤行。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纵容我的任性。我很幸运,从小到大,父母都给我极大的自由,只要我坚持,他们总是会支持我的决定。来伦敦留学只是一个起点,我又攒着生活费游玩了好几个国家,以后,我还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岱夕的眼睛亮亮的,看上去很兴奋。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道:
“我也听过很多老生常谈,比如‘那些著名的城市景点,去了也发现不过如此’‘你向往的远方,都是别人看厌了的风景’之类的话。”
“你去过以后,觉得他们说的对吗?”弗朗西斯科一直望着她,静静地听她说话,这时开口问道。
“对也不对。对一部分人来说,这些确是事实。”岱夕想了想,“可我向往远方,并不在于那个远方完美无缺,而是为了经历不同,探索未知。文化本身就是各式各样的,没有优劣之分,旅程也并不总是开心,会遇到很多糟糕的事——”
说到这里,她调皮地对弗朗西斯科眨了眨眼,似乎在暗示什么,看到弗朗西斯科一下理解的无奈表情,才继续说,“——然而,是好是坏,都是经历,经历的过程本身使我快乐。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方式。在我眼里,这样的每一天都充满新奇,每一天都闪闪发光。”
“你觉得,你有一天会厌倦吗?”
弗朗西斯科望着她问道,语气难得的,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厌倦。”岱夕笑了。
弗朗西斯科目光温柔地低头看她,笑着评价:“你真是个理想主义者。”
“你知道,我会把这当夸奖吧。”岱夕得意地小小抬了抬眉毛。
“当然,我就是夸奖的意思。”弗朗西斯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你的想法总是很有意思,我……”
他顿了顿,道:“……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很爱听你说话?”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简直完全相反。”岱夕闻言瞪大眼睛,忍不住笑了,“要是我在别人面前说这话,大部分人都只会对我敬而远之,觉得我满口大话,很无聊,还有点奇怪。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说我刚爬到他们家屋顶上炸了个洞。所以我从不跟人说这些。”
“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弗朗西斯科有些讶异。
“因为你没有笑我啊。我对着灵魂教堂大说特说的时候,你不但没有笑我,还跟我讨论来着……”岱夕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一阵风吹过,拂起她的发尾,远处一群白鸽掠起,翅膀扑动,就像心跳的声音。
“你现在有喜欢上波尔图吗?”
弗朗西斯科忽然问道。
“嗯?为什么这么问?”岱夕偏头看他。
“你刚来的那个晚上,说很想喜欢上这座城市,但是遭遇了很多糟糕的事——当然其中有我的一份贡献……那现在呢?你喜欢波尔图吗?”
不知怎么,他问这个问题居然有些忐忑。
“喜欢!”岱夕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太喜欢波尔图了。”
“那就好。”弗朗西斯科松了口气,跟着弯起嘴角。
他们就这样趴在教士塔的石制栏杆上,看着太阳被远处的群山吞没,天际从橘金色变作厚重的烟粉色,又化成温柔渐变的粉和紫,最后,淡紫色的云勾勒着日光最后的浪漫,几点疏星缀在天幕。
不早了,岱夕想,弗朗西斯科是不是要回家了。
身边的弗朗西斯科正将下巴枕在手背上,静静望着城市灯光逐一亮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睫毛很长,目视前方的灰色眼睛专注又平静。
岱夕发现,弗朗西斯科周身总是充溢着一种神奇的、能使人冷静下来的气场。
风吹起他前额的刘海,岱夕看着他的侧脸,居然有些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弗朗西斯科发现她在看自己,目光掠过来:
“怎么了?”
他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脸这么红?”
岱夕胸膛猛地一跳,正想说什么来搪塞,却见弗朗西斯科站直了身子,凑近,伸手抚向她的脸颊。
岱夕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