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吧。”男人说。
岱夕浑身汗毛倒竖。
这句话用的葡萄牙语,显然是对岱夕身后的葡萄牙女人说的,岱夕听不懂葡萄牙语,却也能通过他的神情一下子理解。
也就是说,那个葡萄牙女人在她这里讨到了钱以后,还找了同伙来蹲她!
“小姑娘,借点钱。”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参差肮脏的牙齿。令人意外,他英语也带着口音,说得却还算清楚。
空气中飘来一股刺鼻的气味,有点像焦油,又有点像糜烂的草叶,岱夕不禁皱起眉头——这个味道,她在伦敦偏僻的街道上经常闻见。
岱夕心脏剧烈跳动,背上直冒冷汗。现在她被前后夹击,显然是跑不掉了。
即使大喊,谁知道这个点教堂旁边还有没有人;即使有人,随便大叫肯定也会激怒男人,等路人觉得不对来小路查看,她可能已经出事了。
岱夕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的银行卡递给男人。
她刚刚已经以口袋作遮掩,悄悄从手机壳里取出了银行卡。本来就少的现金已经在早上全给了中年女人,她身上只有这张卡了。
男人不满意地摇头:“卡没用,我要现金。”
“没有了。”岱夕给他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指了指中年女人,意思是都给她了。
男人不耐烦地咂了嘴,想了想道:“那就把你的手机拿来。”
岱夕心道不好。她刚刚偷偷取出银行卡就是为了掩饰手机的存在,没想到男人还是想起来了。
要是手机还在,她还能联系银行冻结账户,现在手机给他,不仅里头储存的账户信息,还有家人朋友的联系方式就都得丢了,之后可以说是极其不便。
不过眼下只能先满足对方的要求。于是岱夕面上不动声色,配合地递出了自己的手机。
男人拿到手机,毫不掩饰地两眼放光。不过他颠了颠,还觉得不够:
“走,跟我去ATM机取现金去。路上给我老实点,听得懂吧。”
岱夕内心一阵厌恶。真是贪得无厌。
可她也只能点点头,先答应下来,祈祷着走出这条小路能遇见路人,说不定就迎来什么转机。
男人领头,那个葡萄牙女人则跟在岱夕后面。
从头到尾,女人都没有说一句话。男人讨钱的时候,好几次,岱夕似乎瞥见了她欲言又止,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让岱夕觉得只是自己的错觉。
男人显然对地形非常熟悉,带着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阴暗小道走。岱夕偶尔瞥见人影,也都是在遥远的大路上,根本无法求援。
第一个ATM机,远远可以看见旁边有人,男人立即示意岱夕把嘴闭紧,带她拐去另一个。第二个ATM机,提示现金已被取完。
偏僻小路上的机器缺少维护,这个点出不了现金并不是件稀奇的事。男人却很是烦躁,狠狠瞪了岱夕一眼,就像是她的错一样。
他们只好又走入一条小巷,去找第三台机器。
走着走着,男人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想,这个小姑娘嘴上说没钱,难道身上就真的没钱吗?自己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还带着她大费周章绕来绕去,万一她就是在找机会逃跑呢!
这么一想,男人猛然转身,对着岱夕低声吼道:“说,你是不是在装蒜?啊?!身上还有钱吧,赶紧拿出来!”
岱夕被男人突然暴起吓了一跳,她本能一躲,脸色惨白,摇头道:“没有钱了。”
“别耍花招!”男人失去耐心,决定自己搜身,说着就向岱夕伸手而来——
“够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直沉默的葡萄牙女人突然大喊一声,冲上去重重推了男人一把,男人姿势滑稽地摔在地上。
男人坐在地上,表情惊愕了一瞬间,紧接着涨红了脸,看上去气疯了!他骂骂咧咧地翻身起来,一把拽过女人,狠狠甩了她两个巴掌。
葡萄牙女人被打得根本站不住,一下子倒在地上。岱夕浑身颤栗不止,急忙蹲下身将她扶起。
中年女人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裂开,鼻子也开始出血,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岱夕的外套上。
男人一直在骂个不停,边跺脚边骂,骂得唾沫四溅、葡萄牙语和英语乱飞。岱夕从一堆脏字中捕捉到一个词:“臭婆娘”,她这才意识到,恐怕这两人是夫妻。
岱夕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纸巾,想给女人擦血,中年女人却先一步,把一张纸塞进了岱夕手里,岱夕低头一看,蓝色的纸,皱成一团——
是她早晨给女人的二十欧。
“对不起。”
葡萄牙女人低着头,不敢看她,用微小的声音道。
她今天幸运地讨到了二十欧元,贪心的丈夫听说还有这种好事,马上问她在哪里遇到的那个傻女孩。二十欧怎么够,应该再去要点。她没用,他跟她一起去蹲点。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劝阻他一般,说道:“算了吧,碰不到的。”
“你不是说她在教堂跟旅行团集合吗?我之前在附近摆过摊,知道旅行团都是哪里上车就在哪里下车。大概九、十点去,运气好就能蹲到。再不济,蹲不到她,说不定还有别的傻子呢?”
“我觉得行不通。”女人摇头道。
丈夫见自己的话没被赞同,抬高声音嚷嚷:“那你说,我现在不摆摊了,你也从服装厂里被赶出来了,家里欠的钱去哪里还?!你之前在工厂做衣服缝鞋子,一天也就赚个三十欧,她随手就给你二十欧,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娇滴滴出来享受世界的,天上掉的馅饼,你还在这里磨磨叽叽。”
丈夫一生气,她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如果不是你让我偷拿工厂的衣服去卖钱,我又怎么会丢掉工作,现在又怎么会要去偷游客的钱……”
“偷了那么多,现在别跟我在这装好人啊!就你那破工作,丢了就丢了。累死累活赚这么点,还不如我摆摊的时候赚的零钱多!我摆摊那时,最好的日子,一天能赚快两百欧呢!”
她听了,终于忍不住抱怨道:“那你重新去摆摊啊!天天去赌,去吸那些……”
话没说完,一巴掌就甩到了她脸上,火辣辣的嗡响中,她看到男人甩了甩手:“他妈的臭婆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晚上去不去,还有废话吗?啊?!”
她捂着脸摇了摇头。
岱夕手中握着二十欧元纸币,蓝色纸面刚沾上的鲜血格外醒目。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人看到女人居然把仅有的二十欧现金还给了岱夕,更是无法置信,嘴边又骂出一串脏话,暴怒着冲上来,一脚踢向女人。
女人被踢得跌向一边,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颤抖着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声,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像个坏了的机器。
男人朝她啐了一口,乍然从外套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明晃晃的刀刃直指岱夕。他面目狰狞,眼睛瞪得突出,唾沫喷溅:
“把钱拿出来!现在!”
刚刚目睹近在咫尺的暴力,这时面对突然出现的尖刀,岱夕一刹那吓呆了。
男人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此时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举起双手,缓缓站起身,手中的蓝色纸币掉落在地。
岱夕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心在嗓子眼拼命跳动,她干咽了咽唾沫。
原来会如此恐惧。原来在暴力和死亡面前,人会如此恐惧。
但是,但是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她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大脑却还能思考:
先顺从他,得给他个定心丸稳定他的情绪,包里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先给他……
她正飞速思考着。这时,她隐约看到男人身后有一个人影。
她强迫自己定睛看去——那张面孔这两天时时盘旋在她脑海,已经熟悉过了头,乍然出现在这里,简直神奇得难以置信。
是弗朗西斯科!
她觉得一阵眩晕。
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