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一整天没等到岱夕回来,是因为岱夕这天压根不在波尔图。
清晨六点,她就早早地起床,来到波尔图主教座堂,等着同杜罗河谷一日游的旅行团汇合。
波尔图主教座堂坐落于这座丘陵之城海拔最高的几座山坡之一。清晨凉丝丝的新鲜空气里,岱夕沿着一级级台阶登上教堂前的开阔平台,于平台边兴奋地俯瞰整个城市。
朝阳才初升,天空泛起柔和的橘粉色。整个波尔图笼罩在晨曦的朦胧光晕中,纯净如刚睡醒的婴孩,美丽无边。
前方,杜罗河如蓝绿色的丝带,自两岸层层叠叠的橙红色房屋间缓缓流过。
杜罗河之于波尔图,如黄浦江之于上海,塞纳河之于巴黎,泰晤士河之于伦敦。但凡来到波尔图的人,无一不盛赞杜罗河的美丽。
这条河流从百公里外的杜罗河谷蜿蜒而出,自东向西穿过整座城市,汇入大西洋。不仅滋养了在河畔繁衍生息的波尔图人,也孕育出波尔图闻名天下的波特酒产业。
波特酒有葡萄牙的“国酒”之称,其定义极其严格。就像只有出产于法国香槟区的气泡酒才能称之为香槟,同样的道理,只有用生长自杜罗河谷的葡萄酿造而成的葡萄酒,才能称得上波特酒。
刚收获的葡萄于河谷中的酒庄榨汁新酿,灌入巨大的橡木桶后装载上船。拉贝洛船如同一片片飘在水上的竹叶,穿越两岸山谷翠绿的葡萄梯田,沿着深绿色的杜罗河迤逦而行,直至波尔图下方的加亚新城。在加亚新城的酒窖里,葡萄酒储藏陈年,终于能被唤作波特酒,出口至更遥远的世界。
岱夕眺望着美丽的杜罗河,心中充满期待——她当初来波尔图旅游的一大动力,就是被照片上杜罗河谷的美景深深吸引,想要探访散落在河谷里的波特酒庄,所以,她才报名了今天的这个一日旅行团。
由于还要乘车前往杜罗河谷,一天时间紧迫,旅行团才需要旅客大清早就在波尔图主教座堂碰头。
清晨的美景使得早起的困意显得微不足道,岱夕享受着这段安宁的时光。她走到平台另一侧的边缘,正醉心于拍摄房屋缝隙间紫色丝带般的天际,忽然觉得有人紧贴着自己身边走过。
清晨的大教堂前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平台上这么大的空间,谁会这样挤着她过去呢?
她赶紧查看背包——
果然,拉链已经被拉开,里面的钱包不翼而飞。
岱夕心一凉。
那时世界上的移动支付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来欧洲旅游,付款只有现金银行卡二选一。岱夕更习惯用银行卡,平时保险起见,钱包里现金放得不多,银行卡也是分开塞在手机壳里。
今天跟团游,岱夕的钱包里更是只放了二十欧现金。如今钱包被偷,资金损失不算惨重,二十欧丢了充其量比较肉痛,关键的是,她的证件还在钱包里!
岱夕赶紧朝四周看去,一个人影迅速消失在平台往下的一条小路上,岱夕果断追了上去。
事后回想起来,岱夕也觉得自己直接追上去未免勇猛过头,可当时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证件!!!
人影消失的那条路是教堂侧面一条偏僻狭窄的石质阶梯,通往教堂下方的城区。下坡的台阶前方只有一个中年的葡萄牙女人,岱夕快步赶上去,而葡萄牙女人回头见她,居然直接跑了起来。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岱夕跑得比她快,台阶走完之前就抓住了她。
葡萄牙女人眼神躲闪,表情畏缩。岱夕让她交出钱包,她结结巴巴遮遮掩掩,岱夕不吃这一套,她只好从衣兜里掏出了岱夕的钱包。
岱夕收好钱包,严肃地说:
“我不报警了。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葡萄牙女人偷窃被当场抓到也并没有多么惊慌失措,比起羞耻得无地自容,她只是木讷地低着头,对岱夕的话不作反应——显然她偷东西不是第一次了。
岱夕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抓住了衣袖。葡萄牙女人用词汇简单、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
“好心人,求你帮帮我,给我点钱买食物吧。我很饿,快一天什么都没吃了。”
岱夕脚步顿住,觉得最后一句很耳熟,原来是自己三天前的晚上也对人说过。那时她也一天没吃饭,饿得为了一顿肯德基跟人哭鼻子。
真的吗?会不会是她家中十分贫困才出来偷盗,今天真的饿了很久,迫切地需要这个钱去买食物?
岱夕回头看她。
葡萄牙女人身上的衣服款式陈旧却整齐干净,因此可以混在游客之中也丝毫不突兀。就外表来看,绝没有到穷困潦倒的地步,实在不像经常吃不饱饭,饿到不得已才常常对游客钱包下手的。
葡萄牙女人见岱夕回头,似乎觉得有希望,双手合十,又求了她一遍。
岱夕想了想,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教堂下面的超市买点吃的吧。”
葡萄牙女人闻言,没有欢天喜地地说好,而是又摇了摇合在一起的手说:
“我、我家里还有小孩生病了,要钱治病,看在孩子的份上,给点钱吧。”
这样下来,岱夕基本上就知道是假的了。
如果真是饿得不行,再没有比即刻就能获得食物更有吸引力的事了,而女人又想了个理由要钱,显然是奔着现金来的。
葡萄牙女人见岱夕的表情变得犹疑,急忙又恳求道:
“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钱。”
面前的女人双手合十望着自己,微躬的身子,笨拙的举止,就像告解时那样卑微。
岱夕看着她,发现她其实眉眼生得十分美丽,只是木然的眼神让整张脸失去了光彩。
岱夕思索片刻,将钱包里仅有的二十欧纸币递给了她:
“给你,拿去用吧。”
葡萄牙女人似乎有些意外,她脸上闪过一丝侥幸,很快又转为疑惑,不过疑惑存在的时间也极短,立刻又被如释重负的表情替代,她接过纸币,欣喜不已:
“谢谢,太谢谢你了。你很好。”
女人用蹩脚的英语对岱夕连连感谢,飞快地转身要走,却被岱夕叫住。女人担心她反悔,有些紧张地回头,却发现岱夕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面包。
“这是我买的早餐,你拿去吃吧。”岱夕停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不要再偷了。”
葡萄牙女人有些茫然无措地接过——那是一个新鲜、香甜的葡式可颂,在烘焙店随处可见,一欧元就可以买到。
似乎不值一提,又似乎过于纯粹。
葡萄牙女人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对岱夕胡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岱夕望着女人离去的背影,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岱夕整理好背包,回身去找旅行团集合了。
以为这个插曲就此结束,岱夕又投入到了自己的旅行中,一整天徜徉在杜罗河谷绿意盎然的梯田和飘着醉人香气的酒庄。
神奇的是,岱夕在杜罗河的游船上偶遇了之前深更半夜在小巷迷路、让她帮忙寻找住处的那位东南亚女士,也就是岱夕肯德基事件的导火索。
东南亚女士也是来参观杜罗河谷的,与她同行的,就是那个帮她安排住处、却联系不上的“靠谱”朋友。朋友是波尔图人,在本地经营民宿,最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就是岱夕所住民宿的老板!
东南亚女士显然已经跟朋友分享了岱夕的“事迹”。朋友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说,那天他没接到联系电话是因为晚餐喝了一瓶芬芳馥郁的桑德曼茶色波特,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醉不起,已经跟东南亚女士反复道歉。同时,他非常感谢岱夕伸出援手,给岱夕留了私人电话,说以后在波尔图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找他。
东南亚女士更是,再次热烈地表达了对岱夕的感激,又请岱夕在河谷的餐厅吃了一顿午餐。
一日旅行结束,岱夕极其满足、心情愉悦。回到市中心已经很晚,又在主座教堂附近吃了顿晚饭,不知不觉就十点多了。
岱夕想尽快回到民宿,走到主教座堂脚下,抬眼看到一条狭窄的石质台阶,想起这是早晨她找回钱包的那条小路,往上走就是波尔图主座教堂前的那个平台,走到平台上她就可以原路返回了。
岱夕爬了几级台阶,忽然瞥见台阶尽头有个黑黢黢的人影。
波尔图主教座堂是受欢迎的瞭望景点,即使半夜,有游客来这里看夜景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人选择待在这条偏僻的小路上一动不动。
这种违和感隐隐有种不详的预兆。岱夕放缓脚步,而那人开始朝她走来。下一秒,岱夕看清了对方的脸——
赫然就是早晨那个偷她钱包的葡萄牙中年女人!
难道是在这里等她?
这一念头闪过岱夕的脑海。
眼前的葡萄牙女人见到她,也不说话,神情躲闪。岱夕不及多想,转身就跑,却被另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两颊凹陷的葡萄牙中年男人,衣着几乎可以称之为邋遢,神情猥琐狠戾。